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梦令瑾的视线绝对曾掠过右边的世界。
并且亲眼目睹了自己同寝室的三个室友的脸皮被无面恶魔剥下并覆盖在自己的脸上。
但梦令瑾像是根本没看到的样子,继续开开心心的下楼了。
她的心里甚至瞬间为这些现象找好了理由。
比如学校没人是因为放假了,室友不在是因为结伴出去玩了。
并且对此深信不疑。
按下心中渐渐升起的警惕,云菲继续看下去。
但越到后面,心中的疑惑就越盛。
梦令瑾出去后,世界照例分成两半。
一半平静的诡异,另一半像是一名拥有透视眼的人在偷窥,所到之处事物无所遁形。
左边的世界并非毫无端倪,但这种地方在梦令瑾眼中就像是打了马赛克一般模糊不清,或者总能找到合理而温馨的解释。
少女走出学校。
然后便发生了蛋糕事件。
相比之前两边世界的不同景色,这次的差异在时间,右边世界的事情发生在左边之前。
在左边的世界中,拿着糖葫芦的小男孩撞到了梦令瑾,而在右边的世界中,小男孩正在将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推倒在地,抢走了她手里的糖葫芦,然后匆匆向梦令瑾的方向跑过来。
在小男孩的“妈妈”到来之后,右边世界的时间流速明显加快,在梦令瑾刚起身,要去帮小男孩买蛋糕的时候,右边世界里的那位“妈妈”已经趁着她离开飞速的带着小男孩逃走了。
之所以说是逃走,是因为云菲从她们的对话中听出了,这个女人并不是小男孩的妈妈,而是拐带他的人贩子。
小男孩之所以没有当场指认女人,是因为他真正的妈妈正在因为他抢女孩子糖葫芦的事情而怒气冲冲,他为了不挨揍暂时不敢露面,但手指的方向暗示了真正母亲的所在——就是被梦令瑾错以为他想吃慕斯蛋糕的那个时候。
之后,在蛋糕店,梦令瑾帮助的那个看上去陷入窘迫的女子其实才是小男孩真正的母亲,在右边世界里可以看到,这个女子的窘迫并不是因为她没钱付账,而是不知道该买什么蛋糕来讨被自家孩子弄哭的那个小女孩的欢心。
就在梦令瑾提着蛋糕回到和小男孩及人贩女子分开的地方时,右边世界里,女子已经发现自己的孩子不见了,正拉住路人焦急的询问。似乎是得到了消息,她向梦令瑾的方向寻找过来。
被寻找的人——梦令瑾却在原地愣了几秒后,向着和女人相反的方向而去。
她想把蛋糕给小男孩和人贩子。
于是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又过了一会,梦令瑾觉得自己找不到了,便在一处喷水池的边缘坐了下来。
她的视线绝大部分时间都定格在左半边世界,很偶尔才会向右边投去不经意的两瞥,但对那里发生的事情视若无睹。
她似乎很烦恼,将蛋糕举到眼前,叹了口气:“这个,怎么办啊?”
小男孩的母亲渐渐找过来。
梦令瑾却在此时起身去找饭店,即使知道那个女子已经找到身后,和她只有几步之遥,却像是完全误解了女子的来意,选择了不予理会。
进了饭店之后,两边世界的时间终于一致了。
但在右边的世界中,那个看上去像是睡着了的西装男子的侧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青色的人脸,上面黑红色的血管突突跳动着,男人的表情很痛苦,整张脸拧成了一团,紫色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而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则越过肩膀,直直的看向坐在自己身后的梦令瑾,像是一种无声又迫切的求救。
但藏青色头发的少女只和他对视了几秒,便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回到左边的世界中。
任凭那人的嘴唇溢出白沫,瞳孔渐渐扩散,直至失去光彩。
吃完饭的梦令瑾拿起桌子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结账后走出饭店。
直到此时的云菲才有些按捺不住,用意念操控着一个男孩代替自己走进饭店,确认了西装男子的死亡。
思考了几秒后,云菲猛地爆发出大笑。她不停锤着身边的墙壁,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真是好骗术啊。
——伪君子,伪善者。
——你不旦骗了所有人,还连自己都不放过。
——如果不是冒险看了你这最深层的意识,恐怕连我都要为你大公无私的表象而倾倒。
——真想知道当这一切暴露于世时,你和那些被你蒙蔽的蠢货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话虽这么说,但云菲此时的警惕已经提高到了极致。
人的幻境往往是迷乱的,它会反映出这个人内心深处真正的感受和她所见到的世界。
正是因为如此,梦令瑾的幻境中才会出现这么多有悖现实和常理的现象:比如现实中的她明明是机械人,在这里却能吃能喝,又比如她在这里明明是肉身,却在意识里保有机械人的战斗自觉,同时还在圣德兰帝斯就职驱魔师。
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混乱和对于内心的投影被同时糅合在一起,在幻境中,有些平时毫不起眼的特点被数倍的放大,还有的被扭曲,变成风牛马不相及的事物,但剩下一小部分,只要解读正确,却会被还原成它最原始的样子。
而云菲显然就是那个有智慧正确解读的人。
在她看来,梦令瑾不再是她原本以为的那个单纯善良到冒傻气,对这世界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愚蠢幻想的圣母小姑娘。
正相反,她眼中的世界纤毫毕现,所有的阴暗丑恶都无所遁形。
正因为如此,云菲才忌惮起来。
因为梦令瑾所有的善举都建立在知情上。
建立在,她对黑暗和丑恶的视而不见上。
就像之前发生的种种。
明明知道小男孩的糖葫芦是抢夺他人得来的,也知道孩子即将被拐卖,甚至和他真正的母亲擦肩而过,却最终表现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只是想补偿自己碰掉的糖葫芦,无意追究那是否是小男孩用不正当手段,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产物。只是想给现在陷入窘迫的女子以帮助,却无意提醒女子即将到来的骨肉分离之灾。甚至在面临西装男子求救的眼神时,也宛如不见。
或许她是真的没看见,毕竟她的视线一直都只停留在左半边。
即使偶尔转向右半边,目光也没有焦点,不愿意直视似的。
或许她真的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但既然在幻境中出现了这些,就说明,在她的内心深处,一定是看了通彻。
这时云菲才终于觉得,这个一直没有被她放在眼里的小丫头,或许才是所有人中最棘手的那个。
——或许,不能慢慢等到她自我迷失了。
——应该加点料,速战速决了。
云菲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操控着男孩的身体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