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总找我?”南乐之低头,拿着筷子从锅里捞出一小撮面条。
嗯,软硬刚好。
赵笙帮她把碗摆好,“嗯,刚你在揉面时,凌总经过。”
南乐之从消毒柜里拿出筷子,放入托盘,“行,我顺便送过去吧。我多煮了,赵姐你也帮忙分摊些。”
“在走廊尽头右拐第二间。”
刚到时,南乐之就被带着逛了一圈,所以她没绕什么路就找到了。
敲门后很快有人从里面开了,她瞳孔微缩,心跳加快。
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淡定。
心里默念:你和他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第一次!
和开门的人打了个照面,略怔。
不是他。
“你好,我是南风。你就是南乐之厨师吧,李晶的朋友。”
南风是个头发微卷的年轻人、身材略有些瘦削,戴着金边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你好,南风先生。李晶和我提过,谢谢你。”南乐之把托盘往上提了提,眼睛朝里望。
南风侧身,“南厨师进来吧,凌总在等你。”
不过,她手上的面……
他有些犯难了。
凌总在离开厨房时,还说了另外一句,“交代赵笙,以后宵夜别留我的份。”
他明明和赵笙说过了,难道她没听到?
见南风盯着自己手上的面,南乐之低声问,“南风先生是不是饿了?厨房里还有。”
南风回神,迟疑了下,顺着她的台阶,“好的,谢谢。南厨师叫我南风就行,进去吧。”
等南乐之进了偏厅,他合上门,朝厨房走去。
赵笙正一脸满足地喝面汤,见他进来,眼皮稍抬,“碗筷在消毒柜,自己拿。”
南风无奈,“赵姐,凌总不是说,不吃宵夜吗?”
“乐之亲自端过去,有凌董加持,咱就拼个万一呗。”赵笙放下筷子,拍拍南风的肩头,“方医生说,正常吃喝有助于健康,包括情绪。”
方医生是凌总的心理疏导师,自从凌总第一次因厌食进医院开始,一直在接受心理辅导。
上个月,他改了策略,劝凌总取消代餐简餐维生素蛋□□等,正常饮食。
这也是凌董那么着急为凌总招私厨的原因。
被赵笙这么一劝,南风决定加入对老板吃喝指令装聋作哑小组。
“希望南厨师坚强一点。”
“放心,乐之心理素质不错,刚凌总跟盯犯人一样,她都视若无睹,从头到尾都没往凌总那瞧一眼。”
事实上,他们乐观了一丢丢。
凌斐瞧见她手里的碗,脸黑语气冷,“我说过,不吃宵夜。赵笙和南风没和你说?”
南乐之面甜心苦。
赵姐、南风,不带这么坑人的……
“那,凌总,我先放着。”没敢提,面快糊成坨了。
凌斐脸色并没有好转,眉头紧皱,盯着红木桌上仍冒着热气的面碗,跟仇敌似的。
南乐之识相端起来,拿到偏厅的小桌子上。
“凌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凌斐眉眼慢慢舒缓下来,拿起桌上的一张a4纸,递给她。
“照着这个菜单做。”
南乐之接过来一看,笑不出来了。
周一中餐:鸡胸肉100g、西兰花100g、鲜虾100g……
煮法指南:推荐白灼/水煮,避免煎炸油腻重口,拒绝姜葱蒜各种调料堆砌。
这样做出来确定能咽下去?
“凌总——”
“严格上来说,我才是你的雇主。你做出来的食物,需要满足我的要求。我只要求熟,且保证均衡营养。口感,没要求。再怎么难吃,我都不介意。当然,”瞥见南乐之的表情,凌斐眼神闪了闪,“南厨师的厨艺,我相信不会差到哪里去。”
南乐之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最后那句,表情能不能稍微真诚一点?
“南厨师,也许会觉得大材小用,但是菜单我是不会改。这份菜单经过营养师严格计算,可以确保应对接下来高强度的工作。”
南乐之没忍住,反问:“精密计算能衡量出进餐过程的愉悦程度吗?”
她从小接受到的教育,是食物除了饱腹,还有更重要的是,制造满足感。
凌斐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
“这个你不需要操心。”无意解释太多,他朝门口走去,“夜深了,南厨师去休息吧。顺便把面带走。”
南乐之无语望天。
端着糊得惨不忍睹的面碗回到厨房,赵笙正让清洁阿姨清理厨余,已经到尾声。
“阿姨,等下。还有一碗。”
赵笙叹气:“凌总没吃?”
“实际上,连看都没看一眼。”南乐之动手将那碗面倒入厨余桶里,把碗交给阿姨。
瞧见她闷闷不乐,赵笙开导说:“这是凌总老毛病了,和你厨艺无关。你的面很好吃,真的。”
门外有人喊“赵姐”,看样子是有事。
赵笙对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走了出去。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把多余的面条下到锅里煮,从冰箱里找些番茄、火腿,挖一勺她的牛肉酱,热锅一起放下去翻炒,厨房里瞬间充满了香味。
心情立刻大好。
她喜欢口感韧一点的面,水滚了,她就把面捞起来,码在碗里,上面铺满刚炒好的番茄火腿,加两大勺高汤。
吸溜吸溜,没一会就全下肚了。
饱了,气也消了,理智也归位了。
她是来拉近关系的,不是来结仇的。
水煮就水煮,她可以的!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就像一个吹到膨胀的气球,被扎了个小孔,一天比一天泄气,直至瘪了。
赵笙很忙,南风更是见不着人,所以她每顿煮好后,都亲自提过去给凌斐。
亲眼看见,凌斐在十分钟内把所有东西塞进肚子里。
全程面无表情,只有在吃完后的几秒,偶尔会露出一个上坟的表情。
没有反馈,对于一个厨师来说,是极度的挫败。
更别提,她和凌斐一日三餐的对话,就跟复读机似的。
吃饭前:
“凌总,吃饭了。”
“嗯。”
吃饭后:
“收拾吧。”
“好。”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如同他的一日三餐,淡。
到了第七天,终于撑不住了。
她决定做些改变,菜单的分量一分为二,一半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一半按照她的方式烹饪。
这一顿,她做得特别开心。
到主楼的时候,和凌斐一起来的那几个人,正走出来。
见到是她,纷纷打招呼。
在滨市的这几天,她为了治愈自己,会额外做些吃食,给赵笙、南风他们,来往多了,和这些人关系处得还不错。
“乐之,你那蜜渍小番茄怎么做的?我跟我老婆提了一嘴,她就缠着我问你要做法。”
说话的是老森,凌远的财务总监。
旁边的人听到,纷纷笑了起来。
南乐之止不住笑意,“我在微信上发你。”
赵笙拉了一个微信群,名字叫【嗷嗷待投喂小组】,这些日子,就靠着群里的彩虹屁续命。
进了门,笑意还挂在脸上,凌斐不由得盯着她看。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南乐之收敛表情,从提篮里把饭菜一一摆在餐桌上。
碗碟比平时多一倍,凌斐走近看,脸立刻就黑了。
“我说过,按照菜单做。”
南乐之硬着头皮回:“食材没变,煮法我分了两种。”
凌斐不说话,室内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度,让她忍不住打颤。
“我最后说一遍,按照菜单做。”
凌斐一字一句地说完,欺身而上,逼迫她抬头和他对视,语气极冷:“别用你的标准套到我身上,我,不会买账。除了水煮,其他的难以下咽。”
南乐之红了眼眶,咬紧牙关,绝对不在他面前流一滴泪!
把水煮的留下,另一半全收进提篮里,忍着喉咙的酸意,“抱歉。”
直到大门合上,凌斐站姿没变,盯着门口,眼神复杂。
眼里,似有些不忍。
不过,他有他的底线。
坐下,拿起筷子夹一块送嘴里,如鲠在喉。好不容易咽下,胃里翻腾,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压住。
下午开会,凌斐觉得气氛不对。
是错觉吗?
个个对他,似乎有些敌意,眼神带了些谴责,又不敢和他正面对上。
简直莫名其妙!
开会开到一半,凌斐出去接个电话,一讲就是半个钟。
回到会议室门口,里面讨论激烈。
听到一句义愤填膺的话——“凌总太过分了!”
听声音,说话的人应该是法务部的副经理陈新。
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面立刻有人附和了陈新的说法。
“我看到乐之一边倒一边哭的样子,哎,真可怜。”是老森。
“乐之打击应该挺大的,自己最擅长的被否定,这心情我懂。”是南风。
“不知道她会不会辞职……哎,我好喜欢她做的各种饼,还有她那一箱酱料。”是hr经理王福。
……
凌斐有些啼笑皆非,原来是为南乐之打抱不平啊。
这些人跟他的日子不短了,这么轻易就手肘拐外,让他有点好奇,南乐之到底有什么魔力。
不过,如果南乐之因此辞职,那么爸爸肯定会在他耳边叨逼叨一千几百遍。
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
默默下了决定后,故意咳两声,推门进去。
先办正事,其他的晚点再说。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个“晚点”,晚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