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如墨般化不开。
驿馆大堂内,灯火通明。当中坐着三人,一个是楚璋,一个是秦衍,而端坐于二人当中的,正是从临安风尘仆仆而来的齐光。他端起茶盏啜了口茶,手边放着个半尺高的人偶,正是年少风流、鲜衣怒马。
“相国,远道而来,还是先歇息一夜,明日,我再向您禀报这些时日的情状。”楚璋瞥了齐光一眼,语气间分外恭敬且客气。
“这人还未寻得,老夫哪里睡得着?”齐光脸色很是难看,说着又饮了口茶,咂了咂嘴,看了楚璋一眼,又看向秦衍道,“说说吧,你二人来此这些时日,进展如何了?”
齐光与楚璋定然一直暗通消息,又遣了暗哨尾随秦衍,齐光哪里会不知他二人在此的情状?不过试探秦衍,想看看秦衍如何应对。
齐光的话音方落,楚璋便立即接道,似笑非笑:“还是秦少府先请好了。我这个人从不谦让,这回可是看在无双郡主的面子上,才……”
“怎么,又扯上了翩翩那个小丫头?”齐光闻言,脸色微变,眸色隐隐有些惊异。
“相国还不知道呢,无双郡主随老夫人来阆苑小住,与秦少府相逢于芙蓉镇,二人结识成了知交,如今已是出双入对……”这话打从楚璋嘴里说出,总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听着教人刺耳。
不待其将话说完,秦衍已开口打断道,语气有些冰冷:“楚大人,我与无双郡主不过是君子之交,郡主金枝玉叶,你莫要折辱了郡主清誉才是。”
“哼……”楚璋冷笑一声,正欲与秦衍舌枪唇剑,再论一番,却见齐光轻搁茶盏,低咳了一声,开口打断,“咳,你们还是先说说正事儿吧。”
秦衍微微颔首,终是淡淡说道:“回禀相国,我至汝阴后,先查明了五镇七乡之特征,凭着对宁素心的了解,最后锁定了芙蓉镇。我至芙蓉镇后,暗中打听,四处寻访,还偶然见得了传消息的追魂人,终在知县陆铭府上见得一人,与宁素心颇为相似,可她眼角多了粒朱砂痣,性情也不大相同。我拿不准,未敢冒然出手,却为楚大人捷足先登,那女子已被收入了牢狱,正关在府衙大牢。”
“知县陆铭?不就是私吞赋税一案那个知县?”齐光闻言,眉头一挑,一抹冷笑浮上唇角。
“回禀相国,正是知县陆铭。正是他窝藏了叛臣宁女,还佯作是侄女儿将养着,可是糊弄了一众耳目。我料想秦少府如此才学闻世之人,定然耳聪目明,岂料也是个糊涂鬼,竟死活辨不出个所以然来。”楚璋笑了笑,端起茶盏,有意无意瞥了秦衍一眼,“甚有几分儿女情长呐……”
秦衍闻言,不动声色,只静静听着。齐光瞥了秦衍一眼,轻声冲楚璋斥道:“你说你的事,怀璧之事,你莫要添油加醋。”
“诺。”楚璋应着话,神色颇为得意道,“谨遵相国之令,幸不辱命,现已查明芙蓉镇知县陆铭为官三载,偷漏缴纳赋税万斗粮。后陆铭为补足赋税,又上缴万两银票,恐有私吞赋税之嫌,已经收押大牢,只待搜集罪证,即日便可受审定罪。”
“怀璧,私吞赋税,是何罪刑?”齐光缓缓拿起了那个半尺高的人偶,摆弄着手足,不温不火问了句。
“私吞赋税,乃是贪赃枉法。律法有定,贪一斗粮,受杖责一百,贪数十斗者,罪无可赦,累及子孙、举荐之官。”秦衍倒背如流的说着,深邃眸底没有一丝犹豫。
“举荐之官?何人呐,这般倒霉看走了眼,举荐了这么个贪赃枉法之徒?”齐光漫不经心问道。
“卫绛。”楚璋轻轻笑了,笑眸里藏了几分冰冷。
“原是卫绛那只老狐狸,临行前,他可没少在圣上面前谄媚吹嘘。圣上年少轻狂,涉世未深,也不知是听信了那老狐狸什么话,竟撇下老夫一众臣子,独自走了。如今也不知其安危,你们再加派人手,务必早日寻回圣上。如今这世道乱得厉害,又有卫绛那只老狐狸从中挑拨,若是圣上出了半点差池,只怕我们一个也跑不了……”齐光恍然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认真。
“诺。”楚璋拱手接了此令,遂起身走至门口,低声与一随身护卫吩咐道,“立即动身去相邻五镇七乡,调派人手加紧暗中搜寻圣上龙踪,此事绝密至极,务必小心谨慎。”
那护卫得令走后,楚璋方折回了堂内,又朝齐光拱手拜道:“相国,现今还有一事,须得相国定夺。”
齐光别过头瞥了楚璋一眼,楚璋方才笑了笑,瞧了秦衍一眼,继续说道:“这又得说回秦少府那件事了。之前,审问那叛臣宁女时,我愿意是请了秦少府作证,奈何秦少府儿女情长,恐是为情之一字蒙了双眼,看不清那女子真面目。是以,那女子身份至今成谜,不得以证。可巧又佯作陆家表亲,本家是江陵曲氏,昨两日正命人去江陵取证,更巧的是,今日就传来了消息,那江陵曲家惨遭响马洗劫一空,全家二十九口命丧黄泉。”
楚璋说及此处,有意无意瞥了秦衍一眼,似笑非笑道:“秦少府,你说,怎地这般巧合?偏在此时,那曲家满门皆丧了性命?”
“楚大人之意,是指有人赶在我们前头动了手,屠曲家满门,就为了护个叛臣孤女,以此欲盖弥彰?”秦衍仍正襟危坐于木椅旁,神情淡淡,语气也平静至斯,“依我看,倒似此地无银三百两。”
“秦少府说得也不无道理。”极为难得的,楚璋竟欣然点了点头,赞同了秦衍的话。继而,狭长双眼微眯,又笑道,“可有趣的是,外头那些无知之辈,皆在传……”
楚璋说及此处时,神色有所忌惮地看向了齐光。齐光摆弄着半尺高的人偶,不以为然道:“说什么?”
“都说,这是我楚云修为了诬陷那曲家六姑娘,连夜派人屠杀曲家满门呢。没想到,我在那些黎民百姓眼中,竟是如此小家子气的人。我楚云修纵横战场十余载,自小在血泊里厮杀长大,若是手中剑欲饮血,那区区二十几口人的鲜血又怎么够呢?”楚璋说起此事,竟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反而嘴角浮起了一抹笑意,似含了几分嘲弄,还有那么几分不屑一顾。
齐光若有所思地扫了二人一眼,拿着手里的人偶少年,眸色中闪过一丝精明之色,语气平静道:“也许,有个人知晓,此事是何人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