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过后,天色稍凉。
一阵风刮来,未关紧的窗户被吹得啪啪直响,在这黑漆漆的楼道上颇有几分在拍鬼片的既视感。
宋灿捏着小黑伞的手指骨节泛了白,表情有一点点的呆滞,直愣愣盯着楼道半晌,拍了张照片,随即戳开室友微信聊天框,颤悠悠敲。
【小烨,这是哪啊……】
【我好像迷路了。】
综教是a大最大的教学楼,分五个区七拐八绕的,因为地势原因不同区间的楼层可能不一样,比如a区二楼走一层就到了,b区则要走两层。
新生刚来常被综教的楼层设计弄迷糊,胆子小的还以为自己遇到了鬼打墙。
宋灿打小方向感就不好,下了楼梯走了好长一段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不是她来时走的楼道,往回走却是个岔口——她也忘了自个儿是从哪边过来的。
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好不容易到了岔口,看见墙上贴着的2f,宋灿郁闷了。
打着手机光走了20分钟,怎么还在二楼。
等了会儿宋灿才想起学生会面试是不能玩手机的,梁烨估摸没办法看到。
她揉了下面颊,努力放松因为黑暗有点紧绷的神经。
小孩子才怕黑,别自己吓自己。
但越这么想越觉身后有双眼睛看着自己。
宋灿深呼吸了两次,手机电筒却在此刻关闭了,屏幕跳出了5%低电量的警告。
凉凉。
宋灿眯着眼看把亮度已经调到最暗的屏幕,快速翻联系人列表,想找人带自个出去——
室友行不通,在面试。
宋燃更不行,八成还在实验室。
其他人……
刚入学不久,也没什么认识的人。
想了想。指尖在个名为y学姐的人上停住了。
说是学姐,宋灿也只是从备注栏是女性中猜的,只知道这人是计通学院的,名字都没问。
a大有让大二学生干部带大一新生适应校园的传统,负责宋灿的是便是y学姐。
这人话不多,可干的都实事,连饭堂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连公共课要选哪个老师的单子都列出来了。
巨细心。
别的学长学姐在新生入学后就完事不联系了,y学姐则不是,甚至在开学那日还问宋灿需要接报道,宋灿觉得太麻烦人家,婉拒了。
两人聊天没断过,y学姐一直替宋灿收集校园情况,诸如宋灿宿舍楼大妈很有原则从不给晚归的小情侣开门这类的小信息都收集了。
本就觉得麻烦学姐良多,没想到迷路了还得找人家……宋灿懊恼揉揉脸,心念旧人情还没还完,新人情又欠上了。
原委说完,手机也只剩下2%的电。
学姐回得很快,寥寥二字。
【等着。】
宋灿看完还没来得及回个好字,手机直接没电关机了。
黑夜里,雨声淅淅沥沥的。
宋灿壮着胆子站起来,眯着眼望向长廊那头的黑暗。
等了会儿,一束白光若隐若现。
越来越近。
透着莫名的熟悉。
黑衣和夜色融为一体,小臂低垂,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着手机,闪光灯亮着,随着走路动作忽明忽灭晃着。
宋灿微微眯着眼,只能看见来人棱角分明的下颚。
是个男的?
“你,”不等她想出个究竟,来人淡淡开口,吐字在夜色的映衬下有点模糊,嗓音冷淡,“又迷路了?”
宋灿:“……”
那束白光顿了顿,停了两秒悄然熄灭,郁弈航在宋灿面前站定,黑眼沉淡,“从a区走到e区,就是没找到出口,很好。”
“……”
她没话找话,清清嗓子道:“郁学长,好巧啊,学生会面试结束了吗?”
郁弈航沉眼不语。
宋灿咬了下唇,声线僵硬:“要是结束了,我去找我同学,你能不能告诉我——”她顿了顿,斟酌数秒才忐忑道,“郁学长能不能告诉我楼梯口怎么走……我没在这栋楼上过课。”
脸皮子烧得厉害,添了个弱弱的没什么说服力的理由。
黑暗里,郁弈航安静看着她:“跟我走吧。”
“嗯?”
“我带你出去。”
宋灿眼睛眨巴了下。
郁弈航不再过多解释,重新打开手机电筒,往来的方向走去。
公共课课程没开,教学区暂时没用,六点后校方为了省电把除二楼外的电闸都关了,夜色渗进来,星星点点的光打在地上。
“面试没那么快结束,你朋友哪个部门的?”
宋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郁弈航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文艺部的。”
郁弈航沉吟,“那还得一个半小时面试才结束,我直接带你出教学楼吧?”
“好。”
空气又安静了,安静得呼吸也跟着放了轻,有点压抑。
宋灿吞了吞口水,受不了这种压抑,仰着头小心翼翼唤:“是学姐让学长来找我的吗?”
知道她在这的,一是室友,二是y学姐。
室友不可能找郁弈航帮忙,那就只能是学姐了,学姐和郁弈航都是计通学院的,可能认识,正好学生会招生,郁弈航肯定在综教,学姐便找了郁弈航帮忙。
宋灿忽然觉得自己逻辑满分。
郁弈航似是愣了下,点头嗯了声。
说来也怪,宋灿绕了二十分钟没找到的楼道口,跟着郁弈航走了几步就找着了,郁弈航手机闪光灯忽然闪了几下,随即暗下。
郁弈航点了点手机,沉声解释:“我也没电了。”
宋灿乖乖点头,顺着郁弈航的话继续问,“那怎么办?”
“下楼梯时抓着我的手,”郁弈航顿了顿,不咸不淡解释,“你不是夜盲吗?”
宋灿怔,正想说郁弈航居然还记得时被打断了。
“走了,我赶时间。”
话咽了肚子里,宋灿想了想,又问:“对了,郁学长和学姐很熟吗,同系的吗?“
他瞥她:“算是吧,挺熟的。”
“认识了很久吗?”
“嗯。”
“多久了?”
郁弈航侧头,似笑非笑:“很在意吗?”
“……”
宋灿目光游离,干笑了两声:“随便问一下。”
“快,我等会要回招生点,赶时间。”郁弈航沉眼,朝宋灿方向伸出手。
“不抓,”宋灿想着郁弈航和y学姐的关系,莫名来了一股气,还是酸酸的,停了几秒闷闷道,“就这样吧。”
郁弈航好笑,“不怕摔吗?”
“……”
半晌,宋灿闷闷答:“手只有男朋友能牵。”
安静三秒。
随即是一声轻嗤,郁弈航倾身扣住她的手,若有所指道:“你要是不夜盲,不抓也可以,抓紧时间,赶紧走。”
宋灿噎住。
掌心被男人握着,牵着慢慢往楼下走。
暖暖的,体温萦绕。
宋灿的唇张了张,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那种感觉该怎么说呢。
好像自己所有尖锐攻击性的言论都砸在了棉花上,软绵绵被弹了回来,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不开心。
下了楼,过了拐角,总算到了熟悉的出口。
宋灿郁郁说了声谢谢,加快步子跑了,也没留意身后男人的手机震了下,屏幕骤然亮起。
电量:91%。
预计电量还能使用11小时。
-
郁弈航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好说话,性子其实很凉薄。
别人怎么样他不管,只要不要扰到他就行。
要是扰到了,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差,言语也会变得犀利。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郁弈航是高一。
那时她负责每日晚间新闻播报,风雨无阻。
是个炎热的晚上。
热得校内主线路都断电了,所幸广播设备线路没断,宋灿打着电筒在广播里一次一次告知同学们冷静,安抚说是电路很快就修好了。
郁弈航也是这个时候踹门。
夜色晖茫透过木门,落在男生黑发上。
他的眉拧着,落在宋灿身上的眼神像是不耐烦得下一秒就要把宋灿从窗户丢出去。
她那是什么反应呢?
好像是哆嗦了下,关了广播后匆忙站起来弱声解释,“我在广播。”
郁弈航走近,冷声开口,“是你啊。”
“是我。”宋灿讪讪应,心想他们以前见过吗。
男人眼神很复杂,几分错愕几分烦躁。
那一瞬宋灿甚至觉得自己要被抓起来一顿打。
可他没有。
郁弈航眼神慢慢沉寂下来,嗓音低压,“你吵到我睡觉,小点声。”
说完就又走了。
一阵风般。
后来宋灿回想起。
觉得那会儿的她不止是扰了郁弈航睡觉那么简单。
……
招生后是军训。
俗话说得好,女生多的地方麻烦也多。
a大艺院有钱人家多,都是身娇肉贵的小千金小少爷,校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特地将军训往后挪了周,名曰等新生们适应校园生活再军训。
可即便这样,军训依旧让新生叫苦连天。
军训头两天是最难熬的,教官们为了立威,站军姿和军姿蹲一起来,新生们大多是被宠大的,哪儿受过这种苦,有人禁不住抱怨了下,那就连坐伺候,全体站军姿时间延长。
众人苦不堪言。
可没多久,有人发掘出对付教官的方法。
——装晕。
女生一个接一个倒下了,梁烨正好站宋灿前面,宋灿瞅着自家室友两眼一翻,像濒死的小强腿蹬了下,就倒下了。
正好倒在宋灿怀里。
趁着教官还没过来时还挤眉弄眼给宋灿做了个小眼神,示意她赶紧装晕,等人多就不好糊弄了,要休息趁早。
宋灿被室友的模样都笑了,瞅着被扶到树荫休息的室友,心里微微动,也想装一波晕。
然并卵,上午训练告一段落后,宋灿都没能装晕成功,反而因为精神抖擞小身板挺得最直,结果被教官被选为军训负责人了。
宋灿悲怆,可那能有什么办法呢。
午饭时梁烨便拿这事笑宋灿,便说宋灿是没办法偷懒的命,还是老老实实军训吧。
宋灿虚心求教:“怎么才能晕啊?”
“你就把自己脑补成是言情小说里的小白花女主,想着身后会有男主接住你,两眼一翻就能晕了。”
“可我在最后一排,背后只有硬硬的水泥板。”
“灿灿,我这是比喻!比喻!”
“……”
调侃半晌,梁烨盯着宋灿白白净净的面颊,岔开话,“说起来灿灿你一点都没黑耶,你有用防晒霜吗?”
宋灿摇摇头,“军训前忘买了,刚买的还在路上。”
“可你还是很白啊。”
宋灿眉眼弯起:“我天生把太阳气死的本领。”
从小到大,她好像就没晒黑过。
梁烨扑哧笑起,作势掐了下宋灿脖子,“可羡慕死我了——”
正打闹,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讨论声。
郁弈航和他的朋友坐在不远处吃饭,白衬衫在一堆绿油油中尤其扎眼。
梁烨八卦,悄咪咪望了眼,压低声音:“灿灿,我觉得他在看我们这边。”
“我看看。”
宋灿仰头看去,冷不丁对上郁弈航视线。
男生唇角微弯,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一愣。
“是不是啊。”梁烨推她。
宋灿敛回视线,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我觉得,他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