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听得目瞪口呆,啥玩意?过继?!
封贤眼眸幽沉,凉凉的刺透人心。不言不语,看起来软弱可欺,实则已经动怒。
帝王心性本就不是圣人,像邢婆子这般明目张胆欺上头来的,委实该死。
苏娘担心的望着小地主,直觉那眼神带了丝凛然杀意,心里生出三分惊讶,不知不觉间,这人性子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阿芳压抑着怒火,“主子说,带上你的孙子赶紧走吧!”
封贤眉眼一挑,胡说!她分明说的是‘孙子赶紧滚吧!’
阿芳朝着主子挤眉弄眼,封贤被她这副德行气笑了,亏了她现在名义上是封家小地主,要不然,被京师那班老头子知道了,非得逼着她定一个假传圣旨之罪。
邢婆子一下子炸毛,“走?走什么!走什么!老婆子我辛辛苦苦从落霞村来到十里村,你们就想让我这么走了?”
封贤眸光微冷,嘴唇轻动。
阿芳不客气道,“来人!赶出去!”
封家养的家丁别的本事没有,赶人简直赶出了学问。
三两人棍子一横直接架出去,碰上聒噪的往嘴里塞条抹布,胳膊稍微用力,人就踉跄的被推出门。
封贤看的赏心悦目,心里总算舒坦了会。手指点在桌沿,看着残羹冷炙摇摇头。
“主子饿了没?再让人上一桌端来?”
阿芳立志做个贴心小棉袄,见主子漂亮的眉眼终于闪出一抹笑,心里像吃了蜜一样,干起活来劲头十足。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烧鸡炖鱼就铺满饭桌。
“主子请用饭。”阿芳喜滋滋的,封贤瞧着苏娘母女,目光温和。
‘咕咕咕’,悦耳的声音敲打着肚皮鼓。苏娘脸皮薄,羞的差点把头埋进胸前。
“主子说了,今晚这顿饭,管够!”
封家朱红色大门前,邢婆子闻着烧鸡味馋的肚子咕噜咕噜叫。
“奶,我还饿。”
“饿?就知道饿!怎么不把你吃死,有本事你就敲开门让人家请你吃!”
邢婆子一大把年纪被人赶出来,面子上不好说也就算了,最气人的是她祖孙两在外面喝凉风,人家在里面吃香喝辣,同样是人,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她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想了想,拽着小孙子扭着屁股就走了。
另一头,苏娘瞅着小地主用饭,眼珠子惊的都要掉地上。
唔,富人家的孩子,吃饭都这么好看吗?
换了个身体,但天生的敏锐还在。封贤抬起头,疑惑的看着苏娘。
苏娘被看的心虚,索性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寻常人家吃饭仅仅是填饱肚子,但看小地主用饭,我竟觉得自家实在是粗鄙了些。”
阿芳被她这话逗笑,“苏娘,想不到你嘴会这么甜。”
她才不会说,主子磕坏脑袋醒来喝粥的时候,那动作,惊艳的不得了!
单说好看那还不够,准确来说,是…贵气?对,就是贵气。整个人看起来,像冒着仙气一样,闪闪发光。
这下倒好,满桌子的人不吃了盯着她一个人看,封贤放下碗筷,正好她也吃饱了。
“多谢东家款待,往后有啥事只管说一声,天色不早了,我和小丫就不打扰了。”吃了饭肚子里暖融融的,苏娘现在满心的全是对小地主的感激。
封贤点点头,阿芳把人送出去,走到门口不见邢婆子,这才松了口气。
暮色四合,诺大的封家院只有三两个粗使丫头还在忙碌。
厢房内阿芳伺候着主子洗漱,这一天走到这,总算消停下来了。
封贤披着藏青色披风,伏在桌案,手下不停翻动着书页,神情看起来,颇为凝重。
阿芳守在一旁不敢说话,慢慢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眼前的小主子,十三岁的骨架,精致的容颜,匿在宽大长衣煤油灯下,隐隐绰绰伴着万千风华,气息微沉教人实难放肆。
《周律》。
字字清晰。
封贤阖上眼,想着自己八岁登基时的光景,指尖温度一寸柔软一寸凉。
父皇崩殂,江山无人能守。
母后含泪随父皇而去,临终时只告诫自己,做个英明神武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她却忘了,她生的是女儿,不是男儿。
哪怕女扮男装做了八年太子,五爪金龙下,仍旧改不了女子之实。
初为帝,正赶上明王造反,龙椅上大殿中,她一身孝服含着泪咬着牙颁布了一条又一条军令。抚平动荡后,最先做的就是编撰律法。
法度齐,则人心正。
封贤手指一顿,终是睁开双眼。想不到,到了这偏远乡村,还能在书房里找到这本《周律》。
原主的生母称得上温良贤惠,难得的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女。
女子无才便是德,随着她称帝,这种观念慢慢消融在盛世。
在大周,有才的女子更加值得人敬重。
八岁登基,她用了十八年才将积贫积弱风雨飘摇的大周壮大至强周。民生安乐,自给有余,每逢想到这,她的心情总会万分舒畅。
封贤拿着细杆毛笔在手心画圈圈。
阿芳见主子唇角上扬,心里这才敞亮。
许是今夜的风格外温柔,今晚喝的汤格外醇厚。封贤突然很想问一问大周子民,对于她这位有史以来女扮男装的皇帝是怎么个看法。
当然,她现在是个哑巴,只能与懂得唇语的贴身丫鬟交流。
“芳丫头。”
阿芳看着她的口型,“啊?在呢,主子。”
封贤明亮如星的眸子瞅着她,打了腹稿,只觉得这种感觉奇妙非凡,忽上忽下像到了云端。
“你觉得,当今陛下是怎样的人?”
“……”
阿芳肩膀抖动着,咬着唇神情颇为可怜。“主子……能不能不说?”
封贤一愣,有些不悦。“怎么?你就偷偷告诉我,我又不与外人说。”
“可是……这个……”
封贤心思一转,觉得阿芳是个遵纪守法不妄议君主的好子民。
“这可是主子让说的……”
封贤微怔,点点头。
阿芳深吸一口气,又想主子是个哑巴,就是说了旁人也听不懂。这才觉得安心。
“当今陛下年幼无知……”
“噗!”
一口茶水喷出来浇了阿芳满脸。
封贤被呛的不轻,眼里噙着泪花。
见鬼了!为了国家社稷她生生把自己熬成二十六岁的老女人,怎么就成了年幼无知?
阿芳幽怨的抹去脸上水渍头也不抬淡定道,“陛下贪图享乐,不知百姓疾苦,任由奸臣当道,残害忠臣,所行之事简直让人心寒。身为大周皇帝,不能以身作则,实在是荒唐!”
“……”
阿芳,想不到你胆子挺肥的呀,朕今天才看清你。
封贤想起自己彻夜不休批阅奏折的时光,耳边听着大周良民痛斥当今皇帝贪图享乐亲小人远贤臣的十八道恶行,一口银牙恨不能咬碎。
她怎么就荒唐了!她怎么就祸国殃民了!她辛辛苦苦任劳任怨把半辈子青春奉献给大周,怎么就成贪图享乐了!她委屈!
平时这话藏在心里不敢和人说,这下终于找到突破口可以肆无忌惮的宣泄,阿芳嘴上说个不停。
“…说起当今陛下我就气的牙痒痒,他年纪小我不和他一般见识,但太后那岁数不小了吧,宠信奸臣垂帘听政,简直是把百姓往火炉上烤!”
阿芳一脸气愤,封贤傻了眼。
“你说什么?当今太后?垂帘听政!”
“嗯呀,主子,我和你说,那太后真不是个好东西!”
“放肆!”
阿芳吓得膝盖一软就想给人跪下。
封贤抿唇,夭寿了。她母后死了都有十八年了。
“你说的皇帝,是不是昭然帝?”
阿芳露出一副我才见鬼了的表情,“主子,昭然帝是实实在在的好皇帝,可他…早在三年前就死了呀!”
“啪!”
一声脆响,割裂寂静夜色。
雕花刻字的笔杆从中断折,一分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