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微微泛深蓝,风吹过来还夹杂着早间的寒气。
玲珑脂粉未施,身上披了件银鼠大氅,厚实的把整个人都包在其中。
"坐下,陪我下盘棋。"
谢茗堂坐在石凳上,显然是特意等她的。
"侯爷,这么早让奴过来就是来这吹风"
玲珑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连话也是淡淡的"要是,奴不会呢。"
"冷吗"
谢茗堂这才抬眼望她,玲珑和他隔得不远,清晰可见,一脸苍白。
玲珑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谢茗堂。
"自己过来。"
谢茗堂抬眼望向玲珑,极薄的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双上挑的凤眼艳丽又冷峻,整个人身上的贵气浑然天成,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美玉。
玲珑忍不住恍惚了片刻,心下却更加警惕"侯爷说的是,奴这就过来。"
玲珑坐在了谢茗堂的对面,她的坐姿很规矩,与之相反,谢茗堂倒是坐的随意。
"会下吗。"
谢茗堂明明是问话,可语气里没有一点疑问,显然是笃定她会下棋。
"侯爷真是料事如神,奴刚巧会上那么一点,侯爷莫嫌弃奴是个臭棋篓子就罢。"
谢茗堂没说话,挑眉一笑拿起黑子"你执白子,我执黑子。"
玲珑也就从容捻了枚白子,歪头望向对面的人"那这会,侯爷是想"
"自然是该你先的,请。"
谢茗堂的话客气了许多,似乎在这刻,两人就仅仅是普通的知己关系。
"好。"
玲珑眼神也专注起来,没有再刻意摆出另一副面孔来。
两人棋技都不差,黑子稳打稳扎,步步为营,看似无路可走又暗藏玄机,白子剑走偏锋,置之死地而后生。
几炷香时间过去,两人你来我往,玲珑原先还略占小小优势,可眼下倒是被谢茗堂追平赶上。
"侯爷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玲珑捻起白子,迟迟没放下。
"本侯听着这句话可不想是夸奖啊,倒像是阿珑的抱怨。"
"奴说过奴顶多也就算一臭棋篓子,既然侯爷嫌弃,那正好这棋不下也罢。"
玲珑顺势把白子放回去,心下却是真落下一块石头。
谢茗堂这会站起身,上前扶起玲珑"坐了这么久,气也该消了。我听赵年提起,你不喜欢庄子上那些东西,不妨说说看,你想要些什么"
赵年哪会知道这些琐碎的小事,还不又是丝丝那嘴碎的丫头传了话。
玲珑心下怄气,故意转头不看谢茗堂"你白白送这些东西过来做什么,反正奴不过是淮南候府里连个身份都没有的人。"
"阿珑,本侯可以以谢茗堂这个身份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让你无名无份地跟着我。"
谢茗堂把面前的人揽在怀中,认真地盯住她的眼眸,一字一顿地交代。
玲珑一瞬间竟然想退却,因为她看得出谢茗堂有多认真,他眼神炙热地似乎能把一个人点燃。
而她自己呢,除了平素里那些虚情假意,到底有没有对这个心有城府的男人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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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福院内,宋乐琦这才用完早膳,她拿起帕子细细擦了擦嘴"说吧,又是什么事"
"昨儿个,主院那位可找了胡太医给哪位看,说是给她调理身子好怀上。"
宋乐琦不以为然地嗤笑道"呵,就她。主院那位也是脑子不好使,没看到侯爷多不看重她吗。"
"芙蕖院那位能活到什么时候都说不准,哪能生下孩子来。"
苗芋自然接下宋乐琦的话,果不其然,宋乐琦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得意地道"估摸着日子,也快了。"
"放心吧,主子,一切都稳妥着呢。那稳婆也是出了名的有经验。"
"那就好,你干的不错,等孩子平安生下来后就奖……"
宋乐琦扔了个眼神给苗芋,可她话还没说完,神色一下就变了,眉头紧皱起来"我的肚子,他在踢我啊,要生了……"
苗芋见事不好,立马招人来"你快去叫稳婆来,你去准备烧开的热水!快!"
众人连忙按照苗芋的吩咐行事,苗芋连着几个丫鬟把宋乐琦抬上床。
可宋乐琦疼的脸色发青,她紧紧抓着苗芋,过于尖锐的指甲狠狠扎进了苗芋的胳膊。
苗芋此刻脸上却全然看不出什么来,连一旁的丫鬟也隐隐替她感到疼痛。
"快找人啊,一群废物……"
宋乐琦此刻面色狰狞的像恶鬼,她嘴上还骂着不堪入耳的话。
吓得房间里的其他人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还是苗芋镇定,她咬着牙说道"你,去请侯爷来这,就说咱们姨娘生了。"
"是。"
小丫头一听能离开这房间,连步子也轻盈了。
这个丫头刚走,那边找稳婆的丫头又进来了,她满脸的慌张,眼里都是害怕"不好了,稳婆人不见了,说是昨天回的乡下老家。"
"什么"
这回叫的最大声的不是宋乐琦,而是苗芋"你们怎么办事的,稳婆怎么会不见我不是叫你们好好看着她吗。
罢罢罢,眼下最急的就是再找人来,你们都给我去请人来,若是请不着,一个两个都别回来了。"
苗芋还算冷静,知道这个关口就是打骂这些人也是于事无补,干脆让他们去全城找找大夫来。
这当下,也怕是一时半会也请不着人来,苗芋看着快要疼昏的宋乐琦,这会的她怕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吧。
当即心一横,决定自己为宋乐琦接生。
淮南候府消息传的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宋姨娘要生了。
沈铭心此刻有些困倦地躺在床上,她的脸色倒有了些血色,显然比前些日子要好上许多。
吴妈见沈铭心已醒,连忙跟她禀报"郡主,鸿福院那位发动了,听说稳婆居然前一天回了乡下的老家。可真不凑巧。"
吴妈说的是个眉飞色舞,这消息对她们来说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消息。
沈铭心听到吴妈说宋姨娘发动这件事的时候,丝毫没有意外,微微一笑"这本来就在我的计划之中。
她不是要生,本郡主就让她早些生。"
沈铭心说这话的时候,连眉都没抬,风轻云淡的样子却不由得让吴妈打了个寒噤。
"郡主英明,有些小蹄子就是不知道自己身份,是该好好收拾。"
吴妈自然奉承道,可她转过来一想,又想到芙蕖院那位"郡主又是怎么打算另一位的"
沈铭心笑容淡了,眼睛里闪过丝复杂"不过是养条猫,养只狗,总归是个玩意儿。他要是喜欢,那就留着,不过拔了牙剃了毛而已。"
这话听得吴妈一头雾水,但她也不敢细想,这种事知道的越多反而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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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
赵年的声音显得突兀,不过也给了玲珑躲开谢茗堂的机会。
"什么事"
谢茗堂只觉得怀里空空,好似丢了点什么。
"鸿福院的下人说那边发动了,请着您过去。"
赵年说完就当即后悔了,因为谢茗堂的眼神立刻凌厉起来。
玲珑也微微诧异"宋姐姐日子不是差了些吗,怎么会这么突然"
"哦,你还记着这个"
谢茗堂没有回复赵年,反而看向一边的玲珑。
"当然要记得,不然要被宋姐姐拿着肚子当挡箭牌,讹诈多少次。"
玲珑一说,谢茗堂就想起来玲珑刚进府那会。
"确实难为你了,阿珑。"
"说奴干什么,奴有什么可为难的。"
玲珑浅浅一笑,目光却没在谢茗堂身上,而是透过他放到远处。
赵年夹在两人之间,倒是觉得自己很为难,只得再问了一遍"侯爷,你要过去看看吗"
谢茗堂这下想都没想立刻答道"不去。"
玲珑见谢茗堂果真回答地斩钉截铁,这下倒是对他高看了几分。
赵年也知道侯爷对宋姨娘的心结,可那边情况着实危机,这下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望向玲珑。
玲珑倒是接收到了赵年的目光,她主动上前拉住谢茗堂的手臂,抬着头看着他。
"要是劝我去她那,那就大可不必。"
谢茗堂冷冷扫了一眼赵年,责怪他的自作主张。
"不,"玲珑勾起笑容"侯爷,奴是邀请你今晚待在芙蕖院。"
谢茗堂一把攥住玲珑在他身上作乱的小手,佯装恶狠狠地低声道"你最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是是是,奴怎么敢忘记,那往后侯爷的休沐日,玲珑可以独占吗。"
谢茗堂伸手刮了刮面前人的鼻子"得寸进尺,不过本侯,很喜欢。"
谢茗堂贴近她耳侧,缓缓才吐出后面三个字。
赵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幕,他原先还以为玲珑好歹还会客套一下,没成想这俩位主都是肆意妄为的,全然当他不存在。
不过,谢茗堂倒是发话了"赵年,你去告诉鸿福院的下人,若是她死了,本侯自然会厚葬她。要是活着,就不必跟本侯说了。"
"这,是!"
赵年立马应下,心里却也叹了口气,果然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现下,那位算是被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