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伴伴看着眼前与陛下恩爱了半辈子的赵贤妃，眼里有着不容忽视的鄙夷：原是陛下宠过了头，都不知道掂量掂量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重，竟敢讨价还价，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陛下口谕：便如你所愿，为穆王吃斋念佛求来生，去观音院剃度吧。”李伴伴传完口谕，冷漠地看她一眼，转身回了东华殿。

“呃。。。”赵贤妃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往回走的李公公背影。

陛下，陛下他怎么会？怎么会如此绝情？是我听错了吗？

赵贤妃双目空空地望向前方，李伴伴的衣袂消失在了眼前，进了东华殿

“不，这不是真的，我在做梦吧？”赵贤妃呆呆地兀自摇头，几十年的宠爱究竟是梦还是真？

“母妃！”湘王悲怆地一声呼唤，唤醒了赵贤妃。

她木楞楞地回头看向了儿子，看到了他身边的那些如狼似虎的宫人。这些人都是从刑慎司出来的，曾几何时他们还听命于她，曾几何时又有多少个如花美眷死在他们的手上。原来她怎么不知道他们的狠绝？

赵贤妃伸出如玉般细腻双手看着，渐渐头晕目花起来，那雪白的手心忽然涌出了无数血色的汹涌。

“啊！”赵贤妃又惊又吓，支撑不住颓然委地，晕厥了过去。

伺候在旁边的刑慎司宫人立即将她直接抬去了观音院，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紫金城中的日子朝不保夕，荣辱皆在陛下的一张嘴中。

如今，你再曾经貌美如何、恩宠无边。金口玉言之后，也只是万千庙宇中的一个出家人而已，从此青灯古佛相伴。

三千烦恼从此没，半生荣华一朝空啊。

湘王流着眼泪看着母妃被送了出去，知道东窗事发，无可挽回了，只“嗷~”的一声，和他母妃一样也晕了过去。

晕过去也得行刑，不过先得先将你弄醒了过来。这些招数在刑慎司是从来不缺的。

“一、二、三、四。。。”杖责声、数数声和着湘王殿下的哭喊声，一起传进了东华殿。

曾几何时，湘王殿下还鄙夷吴王是个孬种，还不想承认是他的兄长，如今眼看着大势已去，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悲怆，和对未来的恐惧，也放声求饶了：“父皇，儿臣知道错了，求父皇饶了儿臣吧，儿臣再也不敢了。。。。”

谁知道，今日的文曦陛下心如坚铁，并不为之所动。不声不响坐在龙椅上，似是铁石心肠般冷漠以待。

只微微跳动的眉毛泄露了他此刻心中的犹豫和挣扎，那也是他的儿子啊，真要一命抵一命，他也心疼得紧。。。

眼泪顺着干枯的面颊流了下来，作为天子，他也有他的坚持和无奈啊。。。

耳听得打到六十杖了，湘王的声音渐渐地没了。。。

忽然一声高呼传进了东华殿：“父皇，饶命啊，父皇。。。”那是他的小九，老皇帝欣慰地放松了精神。

外面继续传来吴王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六哥，六哥您醒醒啊，六哥。父皇，父皇啊~您千不念，万不念，还请念在我兄弟凋零的份上饶了六哥吧。”说完，外面传来了“砰，砰，砰”以头戗地的声音。

文曦陛下终于睁开了眼睛，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再求，连你一起打。”

吴王趴在了湘王的身子上，哭喊着继续求：“父皇~，儿臣愿意替六哥挨剩下的二十杖，求父皇成全儿子~”

文曦陛下忍不住老泪纵横啊，那是感动的。他的九儿就是如此地贴心，可是打在你的身上，也痛在为父的心上啊。

李伴伴站在陛下的身边，那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听的明明白白。到了现在这个情形，必须要给吴王殿下得一个好，那就是“为父分忧，为弟孝悌。”于是也跪了下来：“陛下，镇国将军也被打得狠了，吴王殿下仁心宅厚，兄弟情深，请陛下成全他的一片孝心吧。”

文曦陛下闻言，长叹一声：“罢了，便如了他的愿吧。”

那些刑慎司的，看似如狼似虎的宫人们，哪里还真敢十足十用力打皇上的儿子。不管现在陛下有多恨、多恼他，若真打死、打残了，等他回头后悔的时候，他们哪里还有贱命在。

因此，本打着湘王也不过使出了七分的力，现在打吴王，那手就更使不上力了。这可是陛下最宝贝的儿子啊，连着内藏库都能随意出入的吴王殿下呢，比着幼子还要宠上三分，若打残了他，立即上吊都没有用。再是挫骨扬灰，神魂具散也难消陛下心头之恨那。

所以那力气不过使出了一二分，只吴王殿下真是配合得太好了，听听这叫声，还真以为皮开肉绽了呢。

湘王终于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真是怕得要命啊，以为要被打死了。九弟还是仗义的，哥哥不会忘记你的。只是为什么落在你身上的棍杖如挠痒似，而落在他身上便似凶神恶煞般地狠绝呢？

再看一眼鼻涕眼泪横流、痛呼出声的鬼哭狼嚎他又鄙夷了：真是个孬种。全然忘记了他刚才是如何的声嘶力竭讨饶求告了。

便是如此，东华殿的皇帝陛下也是听一记杖责声，心便猛地跳一下，等二十杖打完了，才舒了口气，还耐不住性子，走出了宫门去看看他爱子如何了。

太医已经伺候在一边，宫人们早就按着李伴伴的意思，将他抬去了西华殿暖阁。

可怜湘王殿下，只得被几个宫人们抬着送出了宫门回府去养伤了，好在太医院的人都是极有眼色的，也有两个跟着去湘王府了。

过了亥时，月上中天，夜凉如水，文曦陛下愁绪满面走出了东华殿。

寂然空旷的皇宫早没了先前的喧哗与哭闹，冷冰冰、暗沉沉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他的儿子们死的死、伤的伤、关的关，如今他已老矣，社稷江山又该如何托付啊。

文曦陛下漫无目标地走着，走着，身边只有李伴伴陪着，还有几个打着灯笼照着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远处灯火通明，文曦陛下停下了脚步，望着前方，锁眉不语。李伴伴躬身回禀：“陛下，那是文华殿。”

文华殿，太子被关在了里面，朕令他读书悔过，为何过了亥时还不歇灯？

文曦陛下抬脚往前走去，文华殿门口有侍卫守着，却能听见里面隐隐有喧阗之声传了出来。

文曦陛下眉头皱了更紧了些，正待让人开门，却在此时一阵放肆的笑声传了出来，那是太子的声音：“来，再和孤喝一杯。”接着却是一阵娇笑声，以及其他的嘈杂声。

文曦陛下冷冰冰地盯着大门一会儿，转身便走。

他对穆王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和心痛；对湘王则是恨怒，而对太子殿下的所作所为则是恶心。如今，又让他听见这样不堪的一幕，还是在穆王的孝期之内。这让文曦陛下除了恶心之外更多三分鄙薄，已是冷心冷肝冷了肚肠。

仰头看着满天繁星，文曦陛下落寂不已，他只有两个儿子了，一个还是垂髫之龄，一个却只爱琴棋书画。他的小九什么时候能长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