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握住的那一只手,狠狠颤了一下。
旭清这才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样的寒凉,只一瞬就自手心涌上,手肘泛起激烈的酸,隐着丝丝麻麻的疼。
但他只是稳稳地握着她那一只手,指尖顺着她手指向里探进紧握的拳心,引着她缓缓松开手。
他一边将那冰凉的手纳入自己的掌心,一边抬腿、膝盖支于床榻,手臂自对方身侧探过,将对方瘦削的身子轻轻拥揽。他身躯贴靠上去,不顾那不住侵蚀入体的寒凉,自顾自地,从后方拥着她。
他靠在她耳边,低声道:“真正的第二副人身——与原身性别并不相符的那一副,如今因为灵力不足,召不出来,对吗?”
她或许是想挣扎的,是想避开的,可她没有,也无能为力。
她渐渐垂首,许久,才恍惚道了一句:“抱歉。”
旭清的体温透过单薄的两层衣衫渐漫而来,与之交易的是封冻万物的寒。
溟泽紧紧闭上双眼,低垂的睫羽上凝着浅白色的霜雪。她被温暖的气息环绕着,那温暖却被她的冰冷所侵染。她想他终会觉察到冷,和他的热忱一起。
青年的气息落在她耳际与侧颊。他问:“为什么?”
他似有万分困惑,话里边仿佛藏着些旁的东西,却又仿佛只有困惑:“为什么以男相示人?”
他握着她的那一只手不觉收紧了些:“为什么一直只瞒着我?”
那垂落的睫羽略略挣扎,蝶翅抬起,其下的眼眸与她男相时的黑眸不同,实是深蓝色的,其中浮起些微光亮,浅淡如碧水。
她定定看着前方,明明没有在看什么,只是目不斜视。神思不知走了几遭,到底没有牵引出一言半语。
她感觉到那环绕她的温度将要离开了,那只手也将松开了,可无论如何都如鲠在喉,无法吐露内心任何只言片语。
他确然是离开了,那一瞬某种支持着她的气力好似也被抽离了身体。可她还没来得及松垮了肩膀,她便被人握住了肩,以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转过了身子。
重心失去可以仰赖的支撑点使她一刹露出惊惶的表情,但青年的手掌很快托住她脊背。她被按下去,仰卧在榻上,青年放慢了动作,又去扶住她后脑,以免她磕碰一二。
旭清的手撑在她枕边,那双相对五十载的,早已牢牢印在心底的黑瞳一眨不眨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能看穿她。
她一瞬有些茫然。当初的孩子已经这样大了。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旭清都在为自己年轻时这一股什么也不怕的莽劲感到庆幸。
他问道:“你一直在害怕这一刻?”
他头一回认真端详她这副模样,如若没有此刻的无措,她本该是清冷又英气的。
她仍想躲。
她试图扭头,继续逃避,旭清心里一急,眼下也别无他法,径自用双手捧住她脸颊两侧,面上故作镇定,迫她直视自己。
她似乎从未想过旭清会有这等举动,旭清自己也不敢想。但做都做了,只得硬着头皮,也不敢再怂。对着那双眸子里升起的见所未见的哀求意味,他努力控制自己语气平稳:“你笃定我无法接受?”
光凭他语气很难判定他究竟是何情绪,也很难判定他下一个动作是否会是拂袖而去。
溟泽闭上了眼。
仅只闭眼不够,她又抬了手,以手心遮覆双眼,这才使语气稳定。
“我十六岁离开浮玉,国主对我的唯一要求是改头换面。知晓我原是女子的,只浮玉王室与师父而已……”
她顿了顿,补充道:“棠华是我幼时朋友。”
这之后她沉默了片刻。
“你十六岁时,我替你将继母一行赶出黔中。那一夜你魇着了。被我摇醒时,你说,你讨厌女人。”
旭清费了好些时间才回想起那个晚上,他梦里是走不脱的迷宫,每一条绝路的尽头都是年幼时被恶意磋磨的自己的模样。
他在迷宫里奔跑,上气不接下气便稍稍走上几步平复呼吸,跑了许久许久终于见到了出口。可等他站在了出口,面前是继母伪善的笑脸,喷洒在他后颈是凶兽朱厌带着腥气的炽热呼吸。
然后剑鸣惊起,二者都被剑光斩断了,他惊醒过来,愣愣看了一会儿身前的师兄,旁的都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溟泽又道:“二十五年前我们自浮玉回来,我终于确知你心喜男子。”
她没有说更多,旭清也悄然无声。
她或许是在等待,又或许早已放弃了等待,只是闭着眼,又以手掌遮蔽光亮,任自己沉浸在黑暗里。
而后有人打破那黑暗。青年的手再一次握住了她的,她听见他说:
“可我只是心喜你而已。”
她并不大愿意面对的光亮重新占据她的世界,但很快又有阴影覆在面上。青年俯下身来,面颊几乎与她相贴,距离亲近得仿佛真正的情人正耳鬓厮磨。
他再复述了一次:“我只是心喜你而已。”
他说这话时极其温和,柔润如暖玉的声线和调子仿佛能抚平一切的冷与痛——可那双眸子里,分明是她最不愿、最不敢见到的失望啊。
“你休息一会儿吧。”他仍是尽力维持平静常态,先用手背试了一试她额上温度,确认渐已无碍这才退开。
旭清出门时,夕阳的光也将散了,他深深呼吸,可到底无法轻易理清思绪。
他想要回房,谁也不见,谁也不想,只是自己静一静。
可他还没能迈出最后一步,彻底离开这院落,身后忽然幽幽传来棠华的声音。
“你今夜不守着她?”
旭清脚步一滞,在原地停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回头看她。他微微皱着眉,却说不清其中有什么分明的情绪,看似只是倦怠而已。
棠华不以为意,也不看他,领悟了什么似的,自顾自轻轻颔首,宛如自语:“那便回去吧。”
旭清眉头皱得紧了些:“今夜会如何?”
女人轻轻笑了一笑,这一声缠绵悱恻,带着些莫名的哀婉意味,似叹似怨:“她还未与你说明?”
旭清抿了抿唇。他确然还有许多的话没有问个一清二楚。而棠华显然全不准备为他解答,转身径自回了溟泽院落侧边的屋子。
旭清在门口立了一时半刻,而后迅速寻宁济去了。
到了宁济院子门口,他见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院中,宁济对面。
以他的角度只看得见那人的背影,细看还能发现他面前桌上摆着巨大的木盒,木盒下方压着锦绸。无论哪一项都有一些微妙的熟悉。
他屏息去听,听见风里传来对方轻微的话音。
“连山君为何如此不通情理?……国主毕竟是公主的兄长,挂念姊妹,实属常情……公主既然大病已愈,便也该回到国中……”
宁济的怒喝便更容易听清了。
“什么大病已愈!人还躺着呢!”
对方不卑不亢,不依不饶:“那更该回到宫中疗养……”
宁济忽然站了起来,一抬脚重重踹在石桌上。他显然是在发泄怒意,甚至用上了灵力。
陌生男人惊而起身,后退两步。石桌应声裂开。木盒狼狈倾落,跌在地上,触动机括,散落了一地的金钱珍宝。
这是旭清头一次见到宁济正儿八经气急败坏的模样。他手指定定指着那陌生男人的鼻子,怒道:“我活这一千年,见过最不要脸的便是你们浮玉王族!”
“她胎中有疾、不可治愈,是拜你们所赐;父母双亡、功勋被夺,也是你们所为!如今见人能活下去了,便要加紧把人带回去,继续压榨,直到她流尽最后一滴血、用尽最后一丝灵力,是吗?!”
那陌生男人一慌,似乎想要辩解,却根本抢不过话头。
宁济深吸一口气,根本不顾对面人要张口说话,继续怒喝道:“省省这点心思!该受的苦她已受尽了,如今一丝灵力也无,挣不来你浮玉的荣光!
“你们那一位才惊天下的荣瑾公主,只有一百年命数,便当她已经死在昨日!黔中这一位是我宁济之徒溟泽,是将来的连山君,没有你们惦记的份!”
“滚出我的百草谷!”
他这一声之中蕴含着千年修炼的雄浑灵力,如霹雳、似惊雷,炸裂在谷中。那陌生男人的身影霎时被定住,身影有一刻诡异地扭曲,而后他便整个消失在了院中。
宁济气得不轻,用力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白眼都快翻到天灵盖去。
可他气还没顺齐,要命的小徒弟的声音就入了耳朵。
“什么叫做……‘胎中有疾,不可治愈’?”
他惊慌一抬头,看见旭清缓缓踱入院中,面上表情是十足的迷惘。
“什么叫做……‘该受的苦’?”
宁济惊得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教他险些被院里的盆栽绊倒。
旭清往前再走两步,也沉默了这两步,走到了倾倒的石凳前,脚步稍停,终于问出最后一句:“什么叫做……‘只有百年寿命’?”
他死死盯着宁济,黑色的眼眸里映着渐浓的夜色,与无法掩饰的震惊和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