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袭的二王军如同陷入了一湾泥塘,向西不能策马攀登,而越往南北遇上的敌军便会越多,撤离的生路只能是原路。
克烈猛叶所率领的三百人,自西南方杀入战局,行到中军王帐时,燃起的大火已经把各营帐烧的七七八八。周围皆是混战兵士,从甲胄上难以分清敌我,抽刀在手的克烈猛叶一时间竟也无法再乱下杀手。
原本不顾敌我的奔杀,是为了尽快赶到中军大营。现在既然到了谍子所在的中军驻营范围内,便不可再乱杀一气,因为敌我都是克烈猛叶的自己人。
“骑马者就是敌军,向里杀入,跟他们混在一起,此过程只杀无马者!”克烈猛叶思索后与身旁的兵士传话。
他的判断自有一番道理,二王叛军的突袭目标是中军王帐,那在此区域内,王庭士卒能上马作战的人只在少数,尤其是那些来回策马搜寻的骑兵,叛军的可能性更大些。若要骗过对方,就要拿自己人的性命填。
几百步的距离,克烈猛叶不急不缓的前行,途中免不了收割头颅。当三百骑持血刀停驻时,跟前的百余骑也早已持刀相望。
双方均青布覆面,各自手中的战刀滴血坠地。
“青狼伍?”
“当然!”克烈猛叶反刀露出狼牙柄,声音刻意沙哑地回道。
青狼伍的名号他闻所未闻,装扮成三王子的亲卫,也仅是知道青布与狼牙两样标志,其余细节一概不知。
这是克烈猛叶顾名思义后做出的回答。
“三百骑既是大伍长,还请报出军中名号!”对面的人继续验证道。
“青狼猛叶。”
“不在一伍,除了三王子与长生天外,你何须回答?伪兵受死!”验证克烈猛叶得人冷笑道,随之纵马杀来。
三百骑对百余骑,胜负可知。可当克烈猛叶丢掉那名青狼伍长的头颅后,方知道己方士卒已经不足百骑,清点后才剩堪堪八十一人。
要知这三百骑皆为克烈帐下的精猛兵士,在整个王庭骑军内也是骁勇出众的。
“只有死人才是假的!”
“换刀。”
低声下令后,八十一骑继续向周边骑行。
“可知晓伪汗在何处?”左后方传来问询,猛叶也不理睬,直顾前行游走。
南北其他大营的援兵正不断向中军大营这边汇聚,两万突袭的骑兵被反包围成五处。
急促而尖锐的长号声响起,被围的残兵闻号令而动,一同向东突杀。
在此过程中猛叶一直策马巡查,谍子还未露出马脚,还藏匿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不确定刚才那一战是否被暗地里的谍子看到,但断定这些人还未放弃图谋,战场上的青狼伍没有撤离,足以说明他们还在等待时机。
中军王帐占地极大,只能一点点的搜寻。在混乱的夜色中,猛叶已经被三次问询有关大汗的下落。
“阿勒,带十人去到西北处举火。”
“但…我们还未完成大汗的任务。”
“大汗交代的任务是让我们杀掉他心中的谍者,可这人已经不在战场了,你说该如何?”猛叶转马面向激战最烈的地方,不由得冷笑道。
“阿勒不知,遵令而行!”
十一骑调转马首举火而行,直奔到约定的西北处,而后上下挥舞手中的火把示意。
半月湾山岭上的伏兵不过五千人马,具是元承久这位新大汗亲卫兵士,部将看到明火后纷纷提议全部出动,堵住叛军向东撤离的路线。
“猛叶的亲卫尚余一千七百人,本汗全部交于你,希望你能用手中的金刀斩杀背离长生天的草原罪人!”
元承久依旧含笑,而王章烈收刀上马只提七百兵奔向战场东侧。
在其心中自言:你父刀杀兄命,我自痛快!
战场形势变换极快,转瞬间半月湾东侧便成为角逐的重点。被围杀的各部二王叛军,无法在短时间内突破围困合兵一处,只得分作三处,自中军大营向东北方、东南方、及正东方向撤离。
而最易突破的方向便是半月湾面向的正东处,在此处汇集了约半数残兵。
克烈猛叶率剩余的七十骑死死纠缠这股残兵的前锋。王庭军虽有兵力人数,奈何敌军过少,也就导致能在一线施展作战的兵力不多,大部分士卒只能在后边形成层层防线。且混战之中王庭军组织起的反攻,在战力上反而不如一心撤离死地的二王叛军强悍。
“呀呼!你们的大汗来了。”抗血刀的勇猛汉子高呼。
“四王,都这般境地了,干嘛还给这帮羊羔崽子提气?”
扛着血色长刀的四王子察克鲁不屑地吐出一嘴口水,随之以刀背拍打右侧的侍卫,笑道:“那般境地?野狼入羊群吃饱就行但不能撑死。今夜杀痛快了,就差明早的做酒菜,大汗的头颅如何?!”
“伪汗的血肉佐酒自然好。但还是先请四王下令,带我等撤离险境。”
“狼群没有撤离,只有回巢。那青狼伍这群崽子竟然先出手了!”察克鲁左前方的百余骑青狼伍无声催动战马,奋力撕开层层围兵,犹如野狼捕食一般,在锁住猎物后,个个尽力并相互配合着去猎捕。
百余骑分作五队,每队相离不远不近,堪堪够策马五步,全局的混乱丝毫不影响这批青狼伍的行动。
马蹄声起,落地的频率越发急促。这边向东而去,那边自东而来,长袍金刀,书生模样,于这黑色中的王章烈真如那刚继位的新大汗,使众人分不真切。
王章烈斜插而进,刚好与突出围困青狼伍相撞在一起。马首相交,狼牙挥出,可金刀比之更快,自左侧出鞘也自左侧出杀招,竟是左手刀!
这是王章烈第一次展现他的用刀习惯,亦是第一次取人性命。伴随着洛阳城的覆灭与新建,各样的死人他都见过,尤其这乱世中底层百姓的艰难生活,比之战场上的惨烈更坠人心。于他而言,这个乱世中死人才是最为解脱的。
马首前移,马蹄声不停,左右手互换用刀,杀入敌群出其不意的收割敌首。
察克鲁同样率军向这边杀来,但一直被克烈猛叶纠缠,而这般举动更使他相信,不远处的长袍书生便是其刚继大位的弟弟。一边分出兵马阻断猛叶的拦截,一边挥舞长刀向前方杀去。
当他二人相距一线时,身旁的侍卫慌忙提醒当下不可恋战,更不能驻马不前。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是战局的最外围,只要猛抽几下坐骑便可脱离险境,身后的王庭军主力已然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察克鲁忍不住咒骂,思索不定。他自信可以轻易击杀不远处的“元承久”,但又顾虑弑君杀弟的罪名落在自己身上。可现在又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只要能擒杀这王庭大汗,便可一战定乾坤,他就可以在接下来的权力角逐中占据更大的主动权。
正当察克鲁计较得失抉择不定之时,王章烈调转马身向东而去,身旁仅有数百骑跟随。
“好弟弟,为哥哥分忧了!”察克鲁催马挥刀,带兵追出。
向东奔出三十余里后,王章烈迅速驻马转身迎上察克鲁。
两边列阵相对,显然叛军兵力占优,只需一个冲杀察克鲁便可以得胜回营。
“好弟弟,见到兄长为何不言语?”
“本将王章烈,与四王子攀不上兄弟之情。”
察克鲁闻言猛然一惊,本以为顺道追杀“元承久”一举两得,却不成想认错了人,而且是认错了自家的亲兄弟。
“父汉的金刀怎么能在一个汉人手上,当真辱没王庭!”
“四王子要战便战,若降就降,这时辰不早了。”王章烈看着将要放亮的天色,沉声说道。
“是不早了,该送懦弱狗下去见主人了,毕竟当今世上可没有汉人皇帝!”察克鲁话落,挥刀下令,两千骑相继出击。
只有数百骑的王章烈毅然领军相冲而上,毫不畏惧。
第一次人马交错,互换位置后,他已折损半数兵力;第二次相互冲杀后再损半数兵力;王章烈不言也不顾虑手中还剩余多少骑兵,与前两次一般,默声擎刀,拍马冲杀。不足两百骑的草原汉子再次跟随而上,大部分人已然做好生前的最后一次策马冲锋,挥舞着弯刀杀入叛军阵中。
相比王章烈的默声不言,察克鲁低声怒骂,在得知自己认错兄弟后,就已经失去了亲手动刀的兴趣,想着手下亲卫怎么着都能踏烂这数百骑。可一来二去总没遂意,他自知不可耽搁过长时间,两次冲杀下来,已经陆续有残兵自半月湾逃出,想那王庭追兵也应该很快就会赶到这边。
所以这第三次交战,察克鲁认准了王章烈,要亲自动手拿下这汉人夺回金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