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下雪没想到后半夜真的飘起了鹅毛大雪。
迟玉霄和叶澜清第二日一早起身,外边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推开窗,银装素裹,万里雪白,皑皑的积雪明亮亮地晃人眼睛。院子里光秃秃树枝上本来栖了一树寒鸦,如今被迟玉霄开窗的声音惊扰,呼啦啦地振翅掠起。
“嗬,沈放的嘴可是开过光?这说下雪就下雪了。”叶澜清也立在窗边看雪,院子里的荒草乱石经这白雪一点缀,格外添了几分野趣。
“冷死了冷死了,”菲儿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哆嗦着身子往烧得旺盛的火炉上凑。经过几天相处,她凭借着昔日当丫鬟时练就的看眼色功夫,已经大致摸清了迟玉霄那面冷心热嘴上不饶人的脾气秉性,所以也渐渐地不再躲着避着。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死都已经死了,难道还怕死多一次?”
“你已经是鬼魂了,还怕什么冷啊?”叶澜清一副觉得此鬼朽木不可雕的神色。
“你当过鬼吗?你没当过鬼又怎么知道鬼不怕冷?”菲儿伶牙俐齿,跟叶澜清毫不客气:“你不是说帮我找那个贱女人的下落吗?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迟玉霄在一旁默不吭声地瞥了一眼,菲儿叫嚣的声音便弱了几分。
“天高地远,人海茫茫,总要时间的。”叶澜清宽慰道:“你放心,既然应了这事,无论她是生是死,我总会给你个交代。”
“这还差不多。”现在托人办事的倒成了大爷,真新鲜。菲儿气定神闲地在一旁烤火,叶澜清却被搅和得没了赏雪的心思,披了件玄色大氅便出门去了。
没办法,既然受鬼之托,那也只好忠鬼之事。早日送这鬼上路也是件积德之事。
只是一出门,被这冷风一刮在脸上,叶澜清的头脑顿时清醒几分:向那么多人打听了都没方家的消息,现在天寒地冻自己又要去哪找呢?
他越想越懊恼,脚下步伐不禁越走越快,刮起阵小旋风似地低着头横冲。街道一转角,眼前突然看见一双破烂的草鞋,躲避已是来不及,叶澜清便直冲冲地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却毫不停留,低着头,脚步更加快了。
谁知道还没走出几步,右手忽得一下子被叶澜清扣住了。原来是经常流浪附近的乞儿,不过十来岁,个头矮小,蓬头垢面,身上披了件破破烂烂的冬衣,一个个破洞里头冒出仅有的一点黑色棉絮,脚下就一双不合脚的草鞋,敞着藏污纳垢的双脚。
乞儿已经盯叶澜清两人几日了,以为他们是从哪出逃而来的富家公子和小姐,软柿子一个,但没想到刚下手就栽了个跟头,让他叫苦不迭,但面上还要装作一副惊吓的表情。
“你干什么!”他甩了甩手,挣扎着要跑。
“快放开我!再不放我就要咬啦!”乞儿作势要往叶澜清的手腕处咬去。叶澜清毫不畏惧,轻飘飘抓着他的手往上一带,将他的手反扭至肩胛处,没有用上多少力气,却已是让他无从挣脱。
“手上功夫可以啊,差点就让你蒙过去了。”叶澜清笑道。
“哎疼疼疼!”那人故作夸张地大叫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还在装傻充愣。”叶澜清另一只手探入那人的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这东西,恐怕不是你的吧?”
“在我身上不是我的还是谁的!”小乞儿梗着脖子大喊。
“你真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叶澜清此时手上才用上了劲儿,被捉住的人五官扭曲在一起,痛苦不堪。
“爷,轻点轻点。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您,下次再也不敢了。”他开始嗷嗷求饶:“您就高抬贵手放了小的吧。”
叶澜清冷哼一声,也懒得跟这般人计较,手一转一推,乞儿便摔出几丈远。那人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往外跑。
“慢着!”叶澜清突发奇思,喊住了乞儿。那人畏畏缩缩,以为叶澜清改变主意,要找他算账:“怎......怎么了?”
“想要我手里的这袋钱吗?”叶澜清一上一下地抛着那小钱袋子,乞儿的眼珠子便也一上一下地滚动着。
“想,当然想。有钱不赚那不是傻子吗?”他涎着一张脸谄媚:“不知道公子有何关照?”
“你肯定知道方家吧。”叶澜清“啪”地一声将钱袋子攥在手里。他方才还在愁如何可以寻得方太太的下落,但这乞儿的出现让他灵机一动,既然寻常百姓不知道,但这些走街串巷、日夜盯梢、散布于各个角落的乞丐说不定能有什么线索。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寻人,还是要讲究一个人面广。
叶澜清将委托说出,那乞儿面露笑容,一拍胸口:“包在我山鸮身上!我们兄弟众多,就算她飞天遁地,我们也有能耐把她给找出来。”
叶澜清分出一半的银两来以作订金,其余的允诺事成之后再一并支付。那山鸮喜出望外,没想到事态峰回路转,领了钱后鞠了又鞠,欢天喜地地吹着口哨去与自家弟兄聚头了。
欢喜的不仅他一人。虽说这事离办妥还差得远了,但起码有了个新的出路,新的方向。叶澜清一扫心中的阴郁,心情大好,转身正要回家,但想了想又停住了脚步,而后反倒往外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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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放刚把笔放下的时候,门外恰好响起了敲门声。
开了门,发现正是叶澜清。
“叨扰了,沈兄,请恕我不请自来。”他举起来晃了晃手中的两瓶菊花酿:“只是我经过的时候听巷里甚是安静,便想着来看看你,怎么,今天学堂怎么不授课?”
“难道沈兄抱恙?”
沈放没预料地愣了愣,接着才反应过来将叶澜清迎了入内:“是有人抱病,但却不是我,而是我的学生们。”
叶澜清听出了关键,觉得不可思议:“都病了?”
沈放点了点头:“可不是吗,几乎都病了,所以今天干脆就闭门了。叶兄来得正好,沈某还愁闷得慌呢。”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屋。
叶澜清脱去大氅,发现窗边桌子上晾着一副画,笔墨未干。青山远黛,流水潺潺,离离草原上两只娇憨的白兔依偎,虽算不上妙手丹青,但也是活灵活现。
“沈兄好情趣。不过,”叶澜清指着画卷的右下角一处说道:“可惜了。”他说的是那块大石后的两点幽黑,仿佛是下笔时失神滴落的两滴浓墨,再细看,中心似乎还掺杂了些许红色,凝视久了便直觉得像是一双什么兽类的眼睛,蛰伏在石头灰暗的阴影里。
沈放扫了一眼:“估计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小心添上去的,无伤大雅。相反,似乎还增添了别样的意味。”
就好像是在暗中狩猎......那对兔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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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溜回家的时候他娘亲正在热火朝天的做饭,听得门响,便从低矮的厨房里探出头来大大咧咧地骂道:“你这兔崽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到处野,难得今天不上课也不知道去肉铺帮你爹爹的忙!”
虎子吐了吐舌头不敢顶嘴,灰溜溜地躲进房间里去了。
但他娘还在絮絮叨叨:“出了汗就赶紧把湿的衣服换下来,别闹得跟隔壁家的墩子一样也得了风寒。”
她有些脏的双手往衣裙上抹了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原因,很多人都得了风寒,头晕发热,还有的甚至稀里糊涂地昏迷不醒,真是怪事。”
可是她的注意力立马便被锅里传出来的糊味给吸引住了。
“哎哟我的馒头!”
家里并不富裕,所以吃得也稀疏平常,熬点糙米粥,蒸几个两个拳头大的馒头,便对付一顿。
男人还没归家,虎子他娘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你是没手还是没脚,饭菜都做好了是要我端到你面前去吗!”可房间里愣是没有一丝回应,虎子他娘气不打一处来:“我真的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摊上你这么个不省心的娃!”
她端起那盘馒头又重重地撂在灶头上,怒气冲冲地就往房间里闯。
一看虎子竟是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她更是怒火攻心。
“看我今天不收拾你,老娘在外做牛做马,回到来还要累死累活,你怎么就没点懂事!”她转身在门后抄起一条藤条,唰唰唰,眨眼间便往虎子身上招呼了三记狠抽。
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听到预料中虎子的惨叫和痛哭。虎子就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宛如石雕。
“娃啊,你怎么了?”虎子他娘察觉出了不妥,甩掉手中的藤条,惊慌地扑了上去将虎子翻转。
一张红彤彤滚烫的脸,就连呼出来的热气都是灼人的。
“娃!你醒醒!我是你娘!”
虎子他娘拍了拍他的脸颊,但虎子双眼紧闭,呼吸急促,毫无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