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滞。
下一瞬,湖里突然发生恐怖的巨响,湖心亭应声散架,堤岸也剧烈震动,仿佛要崩裂一般,然后有恐怖的浪头自那道分割线处高高冲起,恍如立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然后又迅速的落了下去,发出更大的巨响。
这波未停,一波又起,一道汹涌的浪头猛然拍击岸堤,将本就摇摇欲坠的佟昉震落下水,然后卷入水底。
一战刚休,一战又起。
老大人撤回了按在钟形上的手,迈步向前。
前方有隆祎,还有杨凌霆。
隆祎抬起手,向老大人曲指一弹,一道极细的光自他指尖激射而出。
虽然无论亮度、大小还是势头,均无法与‘冷秋雨’相比,但谁也不敢小觑。
因为这是‘归元指’。
然而老大人却迎面而行,步子从容又坚定。
因为他有防御性的高阶法器戒指,还是四枚。
然后他的身外突然出现厚如城墙的数百层复阵,又在‘归元指’的冲击下不断崩碎,仿佛有一只只碗从碗柜上有序滚落,不断的砸在地上,密集而富有节奏。
啪的一声,老大人的手上有一枚戒指应声破裂,复阵的厚度也少了四分之一。而他只往前走了三步。距离隆祎,尚有二十步之遥。
剩下的十一步,要如何挡?
然而还有个前提的问题:隆祎能击破数百层阵吗?
每一层阵,都能抵挡归灵境中阶的全力一击。意味着每击破一层,便相当于与一名归灵境中阶的强者全力相搏。就算隆祎有高阶中品的修为,也是难以承受的负担。所以他垂下的另一只手的袍袖里,不断有半透明、玉质般的方块掉落,转眼便在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都是下品星晶,内蕴星元已被抽空。
隆祎的脸色虽然白了一些,但并无疲态,显然还能撑得下去。
平安皱了皱小鼻子,心想最后不是还要我出手吧?
被浪头迫到高处的陈九似乎有所察觉,突然落了下来,对平安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冒险。
平安却觉得只有老大人才能镇住那三千重骑,所以绝对不能出事。否则,谁也不知道那三千重骑的态度又会发生样的改变?
所以他看着陈九,心想要不你上?k)看正w版h章h节上"(e0,u
陈九也看着平安,心想赵五已经无力再战,对方还有个刺客,他也不能冒险。
平安有些不满,但不是对陈九,而是对自己。如果他的修为不是这么低微,又何须借助他人之手?
陈九似乎知道他的想法,心想来日方长。
老大人又走了三步,第二枚戒指破了。
隆祎脚边报废的下品星晶已经堆到了膝盖,但堆积的速度有所减缓。
当第三枚戒指破裂时,老大人比之前多走了一步。
那堆报废的下品星晶刚刚超过隆祎的膝盖。而隆祎的脸色开始出现疲态。
与之相比,老大人的脚步依然那般从容稳定。
又六步之后,第四枚戒指破裂。
‘归元指’与阵一并消失。
隆祎浑身汗湿重衣,满脸疲色,似乎连抬臂的动作都是很重的负担。然而他的眼底却有一团浓烈的决绝,气势不落反涨。
老大人心生警意,眼中突然有光芒耀起,本以为无力为继的‘归元指’再度激射而至。
隆祎的眼神又变得淡漠无情。就算死,他也拉到了一个垫背。
猝然之下,老大人根本来不及躲,所以他弯腰前倾。
他的背本就有些佝偻,现在更驼,于是整个人又矮了几分。所以那道射向他胸口的‘归元指’,最后只贯穿了他的左肩,化为一飙血。
老大人往后仰了仰,然后继续前行。
隆祎的眼底不禁生出遗憾。他已无力为继,甚至连动都动不了。
他又低下头去,最后看一眼少年,以作诀别。
然而少年的眼里满是怨恨。你为何这么无能?
隆祎忽然觉得心很痛。
老大人的手按在他心口。落掌处有一个手印的血洞,贯穿至后背。
湖水拍堤溅起了水花,有些落在堤岸,冲淡了血水。有些化作水汽,冲淡了血味。
张景仲死了,佟昉也死了,现在隆祎也死了。
只剩刺客令狐翀生。
在他对面,有萧十一和盘腿调息的赵五。
在他身后,有受了重创的老大人。
在他右侧,有手持‘破晓’的陈九与不值一提的平安。
在外围,还有三千重骑。
令狐的压力可想而知。
然而他却突然笑了。没有笑声,只有笑意,从他微眯的双眼里溢了出来。
现在,他不用再去考虑什么出手的时机了,也不需要再考虑有几成把握,以及生的几率。
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顾虑,让令狐感觉很轻松,于是感到愉悦,于是渴望战斗,也渴望享受战斗。所以有沸腾如火的战意自他眼底涌出,让他的双眼格外明亮。
萧十一的眼一直都很亮,而且清澈。所以很难想象,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他所接受的训练只为了一个目的——杀人。
像令狐,即使双眼变得格外明亮,眼里也只有冷漠的无情,不会清澈。因为没有清澈的风,只有清澈的水。
所以令狐看着萧十一的眼,非常嫉妒。
然后挑剑,疾刺,身形一闪,已在数十米外。
萧十一似乎动了,又似乎未动。
这时才有剑的交击声传开。不算响,也不算激烈,只有叮的一声。就像两人初次交手时剑尖的相触。
抛开修为,两人的速度相差无几,风格也极为相似,都是走的迅疾与精巧兼具,难分高下。
然而修行者的战斗,修为是最重要的一环。
令狐随风回身,体内星元喷薄,瞬间化出数十身影,以不同的姿势,同时持剑疾刺,有剑气,有剑形,还有剑光,或快、或重、或诡、或烈、或厉,竟有数十种不同风格的剑招,又如有数十名剑客群而攻之。
陈九忽然轻咦了一声。却是看着钟形里的平安。
平安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异常专注。以他的修为,本该看不清令狐的出剑,但在另一个视界里,星元流动的轨迹却清晰的显示了出剑的先后顺序,以及不同剑式的起势与去势,然后自然而然的应以四季剑意。
然而令狐的修为何其强大,平安强行插入这样的战斗,对心神的冲击可想而知。
陈九的惊讶,便是感应到了平安的剑意,也感应到了他的心意——一个剑客执着的心意。
赵五忽然睁开眼,下一瞬,已来到陈九身旁,盘坐在地,神情凝重的看着漫天剑影,指间夹住了没有剑柄的‘冷秋雨’,随时准备出剑。
陈九自然也握紧了‘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