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回想起他们父女间的畸态,不免又劝昭序:「殿下便住到光德院,两地相去不远,每日回来侍奉就是了。」
昭序似有所动:「阿绫陪我同住吗?」想了想,「抱歉,阿绫新婚,我怎可拆散你与夫婿。」
绫连忙笑道:「我怎样都好。左右不过等东宫回京,殿下的婚姻便有着落——我必不肯陪殿下住一辈子的。」
昭序想了一会:「也罢,我将父亲的曼陀罗花全带走,以免他继续沉于幻境,永无起色。」
绫陪她收捡衣物,囊起琵琶,也悄悄藏好存放曼陀罗花的金丝檀匣。昭序向亲王拜辞,假称东光德院新立佛塔,自己抄写经书亲自送去。又道:「父亲前日提起的字帖与画帖我也一并带回来。亲鸾手迹贵重,我与父亲都不信任旁人。」
亲王也不起疑,良久只说:「身边多带人,早去早回。」
绫猛然想起元度那句「王女不宜再露面」,一时却有些迟疑。然而转念又想,恐怕元度所指其实是「不宜再到御前」——只要不出入内里,昭序就很安全。
于是她们乘车出门。行至山阳里,昭序忽然起意去净光院看看香霖堂的新刻本。两人下车步行。坊市熙熙,书肆纷纷将寄卖的旧本搬来檐下,主人或执拂尘打扫,或烹茶招待老客。
店家多与昭序相熟,诸般珍本顷刻便奉至面前。昭序向来也与民人亲和,笑眯眯谈书观画,店家请她写字,她也不推辞,一口气写到茶凉。
绫小声提醒。昭序只笑「盛情难却」,一面接过店家递来的茶盏。
茶新滚过,色味都平平。昭序一盏饮毕,又满一盏推给绫:「很好的,阿绫也尝尝。」
绫看一看四周,民人散去,只有店家依然很殷勤地裁纸砚墨。日影又斜几分,河源院的随从闲闲倚在门外小憩。绫猛一阵头昏。暮云翻滚,风花止息。一声凄厉的鸟鸣悍然划破寂空。
梦境很长。恍然梦见松岑,又梦见云央与伐檀披发跣足在火海中拼命奔跑。琉璃塔宝光熠熠,葳蕤草木被浓烟吞卷。昭序身披绮绫从塔顶坠落,如落花委地而凋亡。
绫在元度怀中惊醒。目光相接,绫陡然想起昭序,失声叫道:「王女殿下!」
元度紧紧怀抱,为她掠一掠乱发:「你在净光院昏倒,殿下派人送你回来。」
绫猛然想起那盏茶。元度却切一小块甘葛栗羊羹喂到她口里:「方才药苦,给你甜一甜。」
是昨日昭序送来的栗羊羹,小小两方,放在镶金箔的枫红叶上。
绫心一沉:「王女已到光德院了吗?」
元度摇摇头:「王女只派人送你回来。」
绫急忙起身穿衣:「闳之,请你立即送我去东光德院。我只怕王女不在那里!」
元度惊问:「东光德院?王女为何要去那里?」
绫迅速阐明情由,颤颤握住元度双手,忍不住声泪俱下:「怕是那盏茶。」
元度恨恨:「怕是谢家!」
绫?然不语。
她记起不久前的管弦会上,清延强拉昭序衣袖——这件事后来她也怪过清久不曾深究,竟然轻描淡写地就过去了。
南陆秋意仍这样眄睐缠绵;红叶仍盛,簌簌然笼下一室浓郁的影子。
思绪回到从头。清延初见昭序,魂飞魄散,刻骨铭心。
绫至悲至恐:「怕是大宫。」
——毕竟她最了解清延:嗜财好色,多情而寡情。
她又最不了解清延:清延所欲,岂止于此!昭序固然美貌——世间多少美人皮相;贞明亲王固然豪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清延要这帝王之位、天子之尊。他苦寻清久的弱点——清久不贪名利不惧生死——
清久的弱点只有昭序。
「闳之。」绫意态坚决地要求元度,「请你送我去四条宫邸。」
元度厉声反对:「不可以。你绝不可以去!」
绫微微一扬脖颈,夕晖所照,她紧绷的身躯娇小却挺拔:「那么,请你送我去东光德院。」
东光德院为鹘王女在世时所建,其塔、像、幢、坛皆仿北洛本音寺,殿阁与金堂则为乙余形制。当年乙余王倾全国之力嫁女,陪嫁尽是一时奇珍。东光德院地甓琉璃,四垂金铎,经堂内外贲以璇瑙,饰之丹漆五色。
如此人间绝景,绫却徘徊门外,久久不敢上前。
昭序果然称病不出。明日再去,王女行驾已返回六条。
绫悲骇交加,踭踊大哭:「你说过王女不宜露面,我偏偏却劝她出门。」她越哭越懊悔自责,「她对我有恩,我怎能不舍命救她,就算要我去四条以身相赎,我也绝无二想。闳之,你快去镜州,请东宫刻下回京——主上卧病,贞明亲王神智不清,大宫只手遮天。能救她的如今只有东宫了!」
元度用力按住她:「你容我想一想。求你容我再想一想!」毕竟他更沉稳,惊乱中尚可分析利害,「大宫想要逼娶王女。」
绫心一震,一阵寒意透骨而来:「所以只有东宫能救她。」
元度摆首:「东宫并不能——此时东宫也断不该救她。你想东宫少年气盛,一个不耐,必入圈套。从前东宫自信能够扳倒谢珩,以身搏之,九死一生。如今都内空虚,东宫本已命悬刀俎,岂可因小失大,将自己与新法都葬送!」
绫只恨这话凉薄,重重闭起眼,泪水簌簌而落。仿佛还是昨夜,昭序笑嘻嘻拉她同眠,两人盖一床锦被,挽臂相藉,乐律典章信口拈来。偶尔昭序起夜,蹑手蹑脚地从榻尾爬下去,生怕吵醒她。
再从头,便是那一冬的日夜陪伴,为她哭,为她笑,使她重新感怀这滚滚尘世,不曾愤然相绝。
昭序也使她婚姻圆满,也设法将她留在身边,羽翼所庇,使她可以在洛东立足。绫浑身战栗,几乎不忍再想。然而她不觉又想下去,清延之残忍,昭序之无辜——她怎能让昭序重历自己的痛苦!
不,是更甚自己十倍的痛苦。
寄给枕流的书信石沉大海。东光德院与六条悉数换了守卫,贞明亲王也毫无音讯。绫在内里已无品秩;赏赐既下,彻底结清她十五年孜孜矻矻的辛劳。她再也回不到御前。
绫央告无门。此时再看元度,整个人淡静而冷漠,让她陌生,也让她愤恨。她辗转反侧,忽然在黑暗里坐起身。
夜深人寂,满窗残叶因风婆娑。元度梦魇醒来,心悸未平地伸手向身旁摸去——
枕席依旧,绫躺过的位置空空如也。
申苏上去时已是午夜。四条宫邸空阔而深幽,花厅里燃着一盏孤灯,寂寂映见一枰乱子。申苏在窗外站了一会。槅窗微启,昭序对着一炉沉檀默然垂泪。
香尽了。清延早已在一旁看得不耐烦。他猛地移来烛火,火光所照,昭序迷茫起眼,微扬的脸上浮起一片娇慵的雾气。清延干笑两声,用那把蝙蝠扇缓缓挑起她的下额:「你倒很决绝。」
昭序脸轻轻一侧,迅速垂下头。她泪痕驳乱,整个人迷乱而悲沉,苍白且绝望,一声长叹满是人世轇轕。
清延呼吸一滞,摸起茶壶,手忙脚乱满一盏仰头灌下去。「我命运坎坷,从不曾有过什么侥幸。直到遇见你。」清延低声重复一遍,「直到遇见你。」
昭序缓缓坐回角落,袿衣滑到地上,与她整个人一样充满厌悒。她神情晦昧地低垂着头,徐徐抚摸手腕上的瘀痕,身体一点点软下去,像一袋支离的碎骨。
「但愿有人能够救赎你。」
清延骇笑。他不信自己需要救赎,更不信有人能够救赎自己。他唾弃人世痴缠的温情,也庆幸自己不曾受其摆布。或许一切恩怨都是洗礼。清延却莫名想起从前清久爱看小戏,两人幽闭柏梁殿中,他为使清久尽兴,将幼弟擎在肩头,咬牙扒着墙,一立便是一个时辰。后来文绛带去清久,从此音书寡绝。清久入学后第一篇文章他始终珍藏:
「蒙幼未知,鞠我者兄。十年相将,乃无一日间言,内外之际,怡怡如也。」
然而清久毕竟年少,扰扰浮世光怪陆离,他承欢文绛膝下,生涯顺遂,身被荣宠,很快便将清延遗忘。
痛意在心头轰然炸开。清延慌忙放下茶盏,起身将昭序用力按在棋枰上。昭序奋力挣扎,指甲一管接一管齐根折断,阔大的衣袖扫落满枰棋子。她终于挣脱,伸手掩紧衣襟,抬起脸毫无畏惧地念出一句经文。清延不觉想起柏梁殿的妙吉祥菩萨像,一样的面相华妍,智慧慈悲。他退开一步,怔怔打量昭序。两人仿佛皆为谬误所造,美丑善恶不可分辨。他想这世事从来无解,彼此何须强作解人。
昭序阖目而笑。
清延终于屈服。黑夜幽丽颓然,整个京极既淫逸又清冷,既喧嚣又荒凉。清延忽然有种侨居的错觉,仿佛自己从未属于此地。他继然想起绫。迷茫的岁月。绫曾被他统治,柔弱无骨,可以反腰将脸抵在床榻上任他推磨,昼夜被他搬弄折叠。十指没入浓密的鬓发,烛火下身体微有酡色。绫坦然憧憬,温柔地靠向他。雨却云收,她安静地伏在软枕上,依然情态十足。
窗外簌簌响起一片风声,中庭对侧幽明的灯火恍然将夜空推得更高。
清延想起有人曾说,温柔的极致是昏乱与暴烈。绫无疑是温柔的。当年自己将她逼入死境,她无有怨言,痛苦与耻辱都默默吞下。或许她也有怨怼,细火慢熬,无从发泄,一如他蓬勃无尽的欲望。
清延咽一口唾沫,肚腹痉挛地颤了两下,麻酥酥一阵骚动,拉起他成串肚肠。他只觉自己到了一座渡口:所有劫毁与救赎,都在此乘浪而来,随波而去——他以为从此消失的,往后都将改头换面地回来。
「但愿有人能够救赎你。」
他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申苏不巧在门口与清延撞个满怀,清延甩手一掌打得他一个趔趄。申苏扶墙站稳,小心翼翼陪着笑:「小人刚从镜州回京,先来了殿下这里。」
两人行至廊间。清延回头看了一会,才问:「他知道你回来?」
「知道的。」申苏忙答,一面跪地为清延理一理衣角,「広泉局的新币已经押送各郡,最后一批金六铢明日出模。东宫命我回来看一看。」
清延点点头,良久又问:「以你所见,典侍与元度是不是一对佳偶?」
这句话问到申苏痛处。申苏想了又想:「毕竟我只见过他们一面。」
清延嘻嘻笑了两声:「我倒见过他们几次,很亲爱,一起在町下买红菱。那时暑热,元度买来纱衣为典侍遮挡,典侍也实在娇怯风流——比在我身边时更风流。」清延徐徐转过脸,「真可惜。」
申苏只觉这话刺耳。他也曾留意元度,两人同在制置司,元度婚后连写折子都带着笑,他既羡慕又嫉妒。
「你以为闳之很幸运。」那日清久看出申苏的失意,散朝后陪他坐了一会,「这些年官场上吃的苦,闳之绝口不提,全都烂在腹中。我将他调来制置司,是看中他与你一样正直周密。元颉,但愿我们都能看到那个太平有象民物熙然的盛世。」
这是清久说话的方式:不会给出物质的许诺,而是始终无关痛痒地瞻望。如果这一次清久会像清延那样不无豪情地承诺申苏——来日半个朝廷都给你——如果这一次他真的这样说,申苏尚怀正义,未必不动摇。
但清久并没有。
与清延苟且越久,申苏对清久的憧憬越反感——他深知理想无用,也渐渐看出清久已将新法用作掌权的工具与手段。开府放银之后,清久与清延伯仲既分。那时清久必会奉皇帝为上皇,自己取而代之。
之后的事情不难想见。一如清久曾向申苏透露,先杀谢珩,再除清延;谢瑗于青莲院落发,以云央和乙余、扶黎和乌辛,将伐檀送还南夏、与花川君缔盟,与莒,少枔,松岑,槿园,未来都不会再回京。
清久太激进——离宫停建,官员减俸,郡国免贡;也太冷硬——抱怨者当众受笞刑,三年不录用。偶尔元度与绫说起,东宫根基尚浅,待人还要以笼络为主。「留在东宫身边,或许只为彼此重振淮沅的理想。否则这种贴钱做官的生涯其实也很无味。」人人心中无不有此块垒:清久的豪情壮志将他们吸引,他六亲不认的作风也让他们心寒。「只怕东宫不能留人。」元度曾这样感叹。
至于申苏,上京的初衷早已模糊。有时想起故乡,生死未卜的妻儿,山林,滩涂,葵棚,舢舨浮动。广阔无尽的水面。无数船舳连起蜑民生活的天地。自家染房开在湀水之畔,后场种着一望极目的茶蓝与茜草。离家时长女已很懂事,乖巧地守在染坑边,用细竹管挑起溺毙的小虫,又或学着母亲,用丝线在待染的绢帛上绞出花样。妻子曾说杜若将来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