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容娘的膝盖变得肿胀,而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容娘平日里食量就比较大,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自然是饿得不行。
容娘竖起耳朵,希望能够捕捉到过往是否有人经过,给自己送点吃的。自己怎么就这么倔强,非得死要面子活受罪。
然后习武之人听力敏锐,这么长的时间,竟是连经过的人也没有。
“阿母竟然心这么狠,说不来就一个人也不放进来。”
容娘心里想着,不禁酸楚起来。一下子,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外来者,自己竟变得爹不疼、娘不爱了。
容娘望着面前祖父的牌位,想起祖父在世时对自己的疼爱,不禁悲从中来。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竟传来了一阵吵闹声。从这声音和亮光看来,声势不小。
容娘心中一喜,看来阿母对自己还是狠不下心来,终究还是来找自己了。自己一定得好好卖个惨才行。
她摆正了姿势,规规矩矩地跪好。
门突然被嘭地一声踹开,容娘惊愕地回头。
迎面而来的竟是父亲那一张盛怒的脸,往日里那慈爱的微笑如今已经全然是怒火了。
“你这个孽女,竟然如此对待你的庶母!”
算起来,这是父亲刚从宫里回来就兴冲冲地去和那婉娘恩爱,然后被告了一状,就来找自己算账了。
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见过父亲这样的盛怒呢?即使是在祖父逝世,灵堂上被挑衅,父亲也只是淡淡的。可现在的父亲,竟然为了他的这位新宠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雷霆大作。
容娘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在她的记忆中,还满是父亲对自己的宠溺和呵护。一时之间,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曹氏在后头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看到这等情形,连忙解释道。
“郎君,容娘她还小,不懂事,我已经罚她跪祠堂了。这会儿都几个时辰粒米未进,也知道改过了。你就饶了她吧!”
夏侯尚听了夫人的解释,一双眼睛看向跪着的大女儿。
心里有些软了下来,毕竟这十几年来,容娘都是自己的心头肉。如果没有婉娘的话,自己这一辈子应该也就会和曹氏这么平淡地过下去了吧!毕竟,曹氏也是名门世家出身,家里的上上下下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没有什么错处。
曹氏所出的这一儿二女也都教养地很好,大女儿更是自己的掌上明珠,一手带大。
只是,谁能料到,自己能遇上婉娘!就好像在万年毫无波澜的古井之中投入了一块巨石,心潮澎湃,无法自已。
算了,容娘还小,一下子有人来分去她的宠爱,自然会有些心理上的落差。看她现在这么可怜,也就算了吧。
夏侯尚正打算就这么放过了。
此时,旁边的婉娘却突然“哎呀”一声,力不能支,就要倒下。
夏侯尚忙不迭地将佳人揽在怀中,软语问候。
“婉娘,你怎么了?”
“尚郎,妾身膝盖疼得厉害,都站不稳了。”婉娘双目含泪,哭诉道。
曹氏在一旁就道不好,看着郎君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要阴云密布了。正要为容娘再说上一句。
却没想到容娘突然站了起来,想是跪了太久,起身的时候还差点没撞在地上。
但终究还是站了起来,冷哼一声。一张俏丽的脸上写满了不服与反抗。
夏侯尚自然是知道婉娘是在提醒自己,她下午受到的不平。他本想着这事若是容娘服个软,向婉娘陪个不是,也就过去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作为一家之主,一碗水还是得端平才好。
可没料到容娘竟是毫不服软,反倒是站了起来,一双和自己酷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自己。从那双眼里,夏侯尚清楚地看到了其中对自己的失望与不信任。
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羞愧,夏侯尚不想再面对这样的眼神,竟抡起巴掌就扇了容娘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在空寂的祠堂里回荡。
一片死寂之中,曹氏冲向了容娘,心疼地抚向了女儿红肿的脸颊。夏侯尚这个耳光的力度非常大,容娘的半边脸上瞬间肿起了一个巴掌印。
夏侯尚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出手了。看着女儿那颤抖的身躯和红肿的脸,夏侯尚有些后悔。可身边那个温软的身躯,却是如此的依赖着自己,自己就是她的天和一切,怎能辜负。
夏侯尚硬下心肠,对着容娘警告道:“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日后你若是再做这等事,我就只能动用家法了。”
他又看向抱着容娘的曹氏,吩咐道。
“夫人好好准备一下,婉娘的过门仪式吧!请自家兄弟和亲戚来就行,不必太过铺张!”
容娘之前还沉浸在被父亲掌掴的痛苦之中没有回转,一下子又被父亲的这句话给激起了愤怒,可这势头却被曹氏硬生生地给压了下去。
曹氏一手抚着容娘的脸,用眼神告诉容娘不可以。
容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婉娘依偎在父亲身边,两人甜蜜地离开。
“母亲,你怎么忍得了!凭什么还要给她办过门仪式?我现在只想把这个女人赶出夏侯家!”夏侯尚走后,容娘再也忍不了了。
曹氏接过身边丫鬟递过来的清凉膏,心疼地在容娘的脸细细地涂抹。
“为什么不办?既然你父亲他想,我就把这个仪式办得风风光光的。这么多年,想往我们家后宅塞人的还少吗?索性多纳几个入门,一起办了。洛阳的主母得夸我贤良,我以后也能有人伺候着。”
曹氏的话听起来冷静得可怕,可容娘却还是从这话里听到了一丝受伤。
“母亲你若是不愿意,我们完全可以去找祖母,找舅舅,不行还能找皇上。总有人能够阻止父亲的。”容娘有些不甘心。
曹氏却轻笑,反问道。
“这世上可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男人不可以纳妾。就连你祖母,前些年,往后院也明里暗里塞过人。”
容娘很惊讶,祖母和祖父二人的感情一直为人所称道。祖母是祖父的发妻,同时为祖父生了七个儿子一个女儿。武帝之前赐下的美女,祖父是动也没有动过就转手送人了。
可这样的祖母,竟然也会往儿子的房里塞人?
曹氏看到容娘不敢相信的样子,有些怀疑自己过去是不是把女儿教育地太理想了,也是时候让她多接触一些真相了。
“生下你之后,大夫说我日后再生育怕是困难了。打那之后,你祖母可是打着各种幌子,往我们的院子里送了好几个丫头,只是你父亲那时候无心这些,最终也没能成功。可你那些叔叔伯伯,有哪个的后院里是只有一个的?”
容娘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自己这么多年,竟然对这样的事实视若无睹了。
曹氏望着懵懂的女儿,长叹一口气,细细分析道。
“你父亲此次回京,是立了大功的,皇兄必定是会有大赏赐。官位财物不说,美女是少不了的。竟然他现在已经有中意的,还不如一起收归府中,放在眼皮底下。若是在这事上不顺你父亲的意,他在外头另置一个宅子也是有可能的。”
夏侯尚向来自负,作为一军之主,说一不二,此等纳妾的小事,定然是容不得拒绝的。
“再说了,这男子的心思,向来是追逐美色而不定的。甄夫人何等美人,皇兄不也是说忘就忘吗?这后院的莺莺燕燕,别人家能有,我们家就不能有吗?反正将军府也大得很,以后大家也热闹热闹。”曹氏像是什么都想开了。
“我现在,只要看着你哥哥娶妻生子,你和羽娘两个好好出嫁就好了。别的情爱之事,也不奢求了。”
容娘的脸仍然还是火辣辣的疼,可那肉体上的痛苦完全比不上她心里的那个窟窿。也许母亲说的是对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连着婉娘一起纳一群小妾进府,不光能够顺了父亲的意,还能彰显母亲的大度与贤良,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这样做的话,以后,父亲再也不是自己的父亲了。而现在的这个家,还能好好过下去吗?
想什么呢?容娘坚定地摇摇头,父亲的这个耳光,已经完全扇去了自己对于他的任何幻想。之后,大家也只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而已。
“那母亲,你这样做不会难过吗?”容娘看着曹氏平静的表情,不由发问。
“比起其他人,我已经任性地生活了很多年了。这世家贵族的后院里头,哪个没几件糟心事呢?接下来的日子,我要为你们好好经营下去,而不是为你们的父亲。”曹氏回答。
“回去吧!你还得帮母亲准备纳妾的事儿呢?我们啊,把这洛阳城里最漂亮的娘子们都给找来。”曹氏拉着容娘的手,轻声说道。
已到暮春,可夜晚的风吹来时,还是有些凉凉的。
容娘也说不清楚,也许更凉的,是自己的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