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草屋这边,待念稚随着花花子离去之后,难尽只警告了楫羲一句,起身也欲出门。
“你们几个在这边可不要随便出去,小心外面那些女人将你们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徒弟明白,”楫羲轻笑:“倒是师傅,不打算同我说说未了师傅的事情么,如今你出去也寻不到他。”
难尽迈出的脚顿了一顿,仍是出了门去,只恼道:“他自己来了荒夷,我怎么可能知道。还有,我并不是出去寻他的。”
虽知花子不会骗自己,如今再在这荒夷中闲逛已是徒劳,难尽仍是将各处搜寻了一遍,未见人影,这才死了心,只在一处花丛中歇息,回想起与未了的事情来。
起初离开南荒的时候她尚年轻,一心只想为姐姐找到那个负心汉,杀了也好,押回也罢,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逍遥快活。
从未接触过外面世界的难尽缺少生存的基本常识,不过才到连城,在族中找来的一些碎银便用尽,她变卖了身上虽有的东西,却仍是难以度日。
奇货店的老板见她眸色异于常人,存了些心思,将她介绍去异宝阁。从此难尽便开始了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如果那时,曾有人在异宝阁的秘密展会中看到一名囚在笼中拴着镣铐的紫眸少女,一定见她如小兽一般低吼挣扎,眼里尽是怒火。
哦,不对,那时候见到她的人都死了,在那场秘密的展会中。
难尽不知道异宝阁的人是如何激发出她体内的香气,在那场展会中,她甚至不是珍贵的展品,只是人造的香炉,供展会烘托气氛所用。如普通人流血一般,花香渐失,于她而言便是生命在一点一点的流失。
生命垂危之际,她终于狠下了心。
人们只觉得那携着少女体香的紫露兰香变的异常浓郁起来,还以为是展会的高潮来临,一时皆是兴奋激动而不能自制。最后一件展品就要揭开,像揭开新娘头盖一般兴奋。他们高举着酒杯,抬着眉毛睁着眼,终于在一片迷幻中,化为了白骨。
这是难尽第一次杀人。原本喧嚣的展厅一时如死般寂静,她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浑身颤抖着,目光却阴冷。
这便是中原人。
她缓缓走上前去,揭开覆在最后一件展品上的红绢——是一柄银白色长剑,刀刃处泛着幽幽白光。
难尽并不会用剑,她却鬼使神差的将这柄剑取了下来。要用这把剑将那负心人的头轮斩下,当时她是这么想的。
逃出来后,由于身上香气难以掩盖,她被异宝阁的人追杀逃窜。持续多日,体力耗尽,举步维艰时,她背靠一棵树作为支撑,脸上已毫无血色。后方追兵又至,反射性的要跑,才发现一双腿却是再也抬不动了。
难尽颓然的坐倒在地上,手轻抚着剑柄,抬头遥望了一眼远方,神色纠结了一瞬,便闭上眼睛,拿起了剑,正欲横拉向自己脖颈上抹去——
“叮——”石子撞击剑柄的声音传入耳朵,同自己手腕的银铃的声音相和,那一瞬间难尽仿佛看到了荒夷的花海,不觉眼泪都落了下来。
“没事吧?”难尽睁眼时看到面前蹲着一个男子,他轻皱着好看的眉头,递来一方手帕,示意难尽捂住脖间泌出的血珠。
见难尽覆住了伤口,男子才退后一步,问道:“这样问或许唐突了,不知姑娘为何自寻短见,也不知姑娘为何手执在下的佩剑。”
这原来是他的佩剑?难尽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剑身的底部刻着未了二字。耳边已闻得马蹄声,难尽皱眉,将剑扔给了他,催促道:“若是你的,便拿了快走吧。”
未了接过剑,不明她为何如此慌张,再抬眼时马匹呼啸而至,几名黑衣人已拔剑刺来。
难尽心中焦急,奈何身上已脱了力,正欲斥他快走,却见男子眼中精光一闪,面容上方才的宽和不再,神情肃杀,似乎换了一副模样,挥剑便迎了上去。他挥剑的动作极快,一点寒芒破风而至,不过十数招便将几人解决。收剑入鞘,一气呵成,这才又朝难尽走来。
见他如此,难尽终于松了口气,放下心来,还未开口,连日的伤痛疲惫袭来,一下子昏睡过去。
再醒时已是两日过后,仿佛噩梦中惊醒,她条件反射的绷紧了身体,只以为自己还在逃亡的途中。恍惚中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她才忆起前日的事来,只觉得腹中□□,支撑着从干草堆上坐了起来,左右环顾了一圈才发现此处是一个山洞。
“你醒了。”未了笑着将食物递了过去,见难尽风卷残云一般吃完,才又递过一碗水。
“多谢。”难尽有些不好意思,又想到异宝阁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于是急急问道,“上次那群黑衣人,可还来找过我?”
“自从你昏迷之后,又来过三拨人,不过都被我赶走了。”未了似是并不在意,只思索道,“你身子虚弱,我又并未找到明显伤口,本想带你去医馆瞧瞧,但迫于他们追击的厉害,便只能到此处暂避。他们似乎是根据你身上异香寻找而来,可有方法掩盖一二?”
难尽摇头苦笑:“我都不知他们是如何激发出我体内的异香,更不知有何方法可以掩盖。香气流失,此后我只会越来越虚弱,你不必耗费时间管我,反而与他们结仇。”
“异宝阁将我被窃的佩剑当作展品,这仇便已经结下了,你不必有所负担。至于你特殊的体质,若你愿意相信我,可随我一道回岐云山,且不说异宝阁不敢再对你如何,那边能人异士众多,说不定也能解决你如今处境。”
略一思索,难尽便应了下来,便随未了回了岐云山。
期间路途艰辛自不必说,临近岐云山时难尽因失去过多的香气,已再难走路,未了便背着她踏着山间的石路一步一步将她背回了云间王府。
岐云美景繁多,大多在山顶观赏才是绝美,难尽却觉得在未了背上的那一路风景才是自己见过最美好的景色。
云间王府门客众多,皆是有些真本事的。不过几日,便找到了制止难尽体内异香窜出的法子。只不过流失的香气却无法弥补,难尽的身子还是虚弱。听闻西山名医闵珩有着补养异体的法子,未了便又下山去寻。
彼时难尽在岐云山中修养,因困在异宝阁而生出的乖戾性子已消磨了不少,只用在异宝阁顺走的一本《乾元异宝录》收了谢楫羲这个便宜徒弟。
未了下山求药,因承了闵珩的情又去教习南平郡王武功,一晃便是两年。除了寄回补养的药方,再未寄回什么东西。难尽照着药方喝药的时候总会想到他,忍不住拿出初见时他递来的手帕嗅嗅。身子养的大好,她并没有忘记姐姐的事情,却总想等着未了回来。
不管如何,总是要道个谢。心中早有他想,难免将此情景与自己姐姐等待的时候作比,难尽便总是如此告诉自己。
终于,未了回来了。
“听说未了师傅回来了。”彼时的楫羲还有着些许的顽劣,他状似天真的对着难尽笑道,“好像又带回来一个女子。”
眼瞅着难尽的脸色转换迅速,楫羲心满意足的放下茶杯,施施然的走出门去,迎面便碰到未了师傅走来,手中似乎还携着礼物。楫羲行了礼,也不打扰二人久别见面,便离开了此处。
难尽却不疑这小子存了坏心思,听到那话的时候只觉得心沉入底,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待未了进屋的时候,心中别扭,面色也疏离起来。
未了本不是个善言语的,许久未见,又瞧得她态度如此冷淡,一时无语,只拿出礼物赠予了她:“这是我托老友给你打的一款匕首,若遇到危险,也不至于没了防身的武器。”
接过匕首,难尽动了动嘴唇,还是说道:“若你每救一个姑娘便要送人礼物,你的朋友岂不是被你烦死了。”
未了“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带回来的孤女,下意识反驳道:“自然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都是未了公子行侠仗义而已。”听到这话难尽心里又高兴起来,抚摸着匕首的纹路,轻哼着,见他讷讷,终不再言语。
直到晚些见到楫羲口中未了带回来的女子,难尽不禁瞪大了眼睛,这哪里是什么女子,分明比楫羲还小上一些,是个黄毛丫头罢了。
“映儿失去了双亲,我见她可怜,便带她回来,想着在云间王府,便是做个丫鬟也是她的福气。”未了却不觉有他,只解释着。
难尽看着不到自己腰间的小女孩,终于明白是谢楫羲这个臭小子在算计她,先前的怒火也转移到他的身上,只笑道:“如此也好,楫羲身边也是时候添个丫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