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路人是萧郎 三
作者:十年烟云      更新:2020-04-09 18:52      字数:3782

一位身穿蓝色上衣,背负黑色长辫的高挑中年妇人缓缓走进雨帘中。正是张泽佳。她在年轻人眼中没什么分量挺正常,因为她已经老去,这与躁动的年轻人的脾性大相径庭。但凡有些阅历的马川人,无人不晓这位昔年的美人。

二十年前,她有如一缕清风般地朝这个闭塞落后的村子拂来,山川仿佛为之低眉俯首,河流仿佛为之倾倒徘徊。她有如神灵般,默默地守护着这片愚昧的大地。山谷仿佛得到滋润,温柔地匍匐在她圣洁的脚下。马川谷无比宁静,祥和——如同山林般阒寂,孕育着无限生机,直至——

他不经意的到来。

她永远不会忘记——一九八八年的四月,那个春风和煦的日子里,艳阳炙烤着这片干燥的土地,柳梢的新绿清爽而娇嫩。然后,温柔的他出现了。心中的男神,无所不能;天朗气清,用柔情蜜意为她解读心中的憧憬:年轻的时候,应该疯狂起来,为艺术而生!

一切都那么美好,就像看不到的未来那么遥远和真实。

年轻的心总是幸运的。以为未来那么漫长,一切都还可以谋划,一切都还能重来,于是,在幻想中为理想迷茫和忧伤,渐渐地,身边的人和事已无关痛痒……呵,年轻的心,是要用来征服整个世界的!所以,不小心戳中某个爱慕自己的丽人儿的芳心,纯属意外的收获!那时的他,正好可以用“年轻气盛”四个字概括。

自古以来,人类难免会有老眼昏花的时候,但无一例外的是,不管何时何地,只需一眼,便帮我们从茫茫人海中辩识出美人。这不得不让人感慨:群众的眼睛的确是雪亮的,善于发掘生活中的美。

一位年轻的女性,不光人长得漂亮,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份稳定的公家工作,这让多少无缘政府单位的痴情少年们黯然神伤!娶一个在政府部门上班的女人做媳妇,这得需要多大的魅力和魄力!总之,各路少年使尽浑身解数,但求能博得心中美人的一瞥而后快。若能寻来只言片语,纵然粉身碎骨,此生也了无遗憾!

她的到来,就像一只百灵鸟,不光给荒凉的政府小院增添了无数欢声笑语,还未懵懂愚昧的山乡注入了新的活力。三年以来,想追求她的少年们不计其数,但真正敢走近并想了解她的追求者却寥寥无几。等待她的,不知是怎样迷茫的一个未来,直至——

他的到来。他叫潘玉祥。

她此生只钟情于这个叫潘玉祥的穷教书匠。

数天前的一幕在她脑海久久沉淀,挥之不去:马川小学的操场上,他的面容清秀文静。黄浊的眼神中蹦射出无限的活力;眉头不经意一皱,又流露出无限的忧郁。

一提到音乐,他便像个稚气的小孩子手舞足蹈;即便羞涩,也能鼓足勇气给她示范……总之,在美声和民族唱法的细微差别上,她觉得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向他讨教。

无奈,歌唱活动结束后,他便匆匆赶回景平小学上班,从此,俩人没再联系。

五年之后,见他再没什么表示,她心中释然,便不再等,仓促之下,嫁给了齐风的堂叔齐满堂。

齐满堂是个地地道道的二流子,小学没念完,便做起了横行乡里的营生。与山上的小辫子一伙一言不合便短兵相见,争强斗狠的群殴事件时有发生。偏偏这泼皮是个痴情种,人虽长得短小黝黑,其貌不扬,对喜欢之人更是极尽殷勤,几番花言巧语,便取得张泽佳的好感。

旁人都道这张泽佳眼瞎,好好一朵鲜花,愣是插在了牛粪上,扼腕叹息之余,多有愤懑之心,却也无计可施。

张泽佳并非不知道这齐满堂是个泼皮无赖的主,但茫茫人海,放眼望去,人人都觊觎自己的美色,却只是敬而远之,真正对她好的也只有这样一个泼皮。

只有他敢靠近自己,讲着的虽然是各种花言巧语,却听得让人赏心悦目。如果这都还不是真心,那天底下就再也没有真心了。

总之,能一直哄你开心的人,一定是最爱你的人;即便是欺骗,也比那些对你不闻不问、挑三拣四的人人强一百倍!

更何况,“女大不中留”,自己已经整整二十五岁了,已经是个老姑娘了!在农村,“老姑娘”差不多成了嫁不出去的代名词。

美女也是人,她也希望自己早点嫁出去啊!

结婚的头两年,齐满堂横行霸道的行为有所收敛,大有朝勤恳务实的农民方面发展的趋势。群众雪亮的眼睛再次闪出智慧:一个浪子就要回头,改邪归正。

事情的发展动向看起来好像也是如此: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幸福甜蜜的生活就要来临……然而,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一个大男人在家闲着,不去工作,却要靠一个女流之辈养活,这要传出去多难听,也多没面子。老话说的对,“流言可畏”,这事儿经过乡里人七嘴八舌的添油加醋,齐满堂听到的便是:他变成了个吃软饭的人。经勤劳朴素的乡民们加工的“嚼舌根”,已经深深地伤害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

他要工作,要挣很多钱,肩起一家之主的担子。可是,一个老农民,曾经不学无术的二流子,游手好闲惯了,哪里肯老老实实地出去干活呢?还让人管着,低三下四,想想都憋屈!要挣钱多,也要不受人约束的工作,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那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韬光养晦,等待时机,一击冲天!他已经快三十岁,经不起折腾,根本没有从某件小事做起的回旋余地。

“我是真没法子,只能先将就着过!”他无力叹息。

但随即他便发现妻子脸上的细微变化:成天马着个脸,对自己也爱理不理的,不时还没好气地数落自己几句。他忽然发现,原来看人脸色、仰人鼻息是这么憋屈的一件事。一旦女人在某些方面超过自己,尾巴就开始翘起来,这怎么得了?长此以往,只是个地位卑微的农民的他还不得处处受她的气?男人的尊严被彻底践踏,他不能坐以待毙!在出去挣大钱之前,他得灭一灭自家女人嚣张的气焰——

“反了她!”思来想去,他已经决定:在她下次给自己脸色看时,好好压一压她的“威风”。

“敢数落老子?哼!改天让你好好复习一下什么叫‘三从四德’,我就不信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治不了你了,格老子的!”

他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想报复自己的女人。终于,一个傍晚,他逮着了机会,女人故意不搭理他时,他抬高声音骂道:

“老子给你讲话,你聋了还是哑了?”

张泽佳一肚子苦水,摊上这么一个窝囊的男人,没人安慰倒也罢了,居然还想骑在老娘头上撒尿。她急火攻心,怒道:

“你是哪只眼睛瞎了还是咋地?老娘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是呀!”他面目狰狞,扭曲道,“居然找了这么一个窝囊的男人!”

“你——”张泽佳气得嘴唇发抖,她早该想到这才是这个窝囊男人的真实面目!她无力叹道:

“我真后悔!”

恶言一句七月寒,更何况还是失去理智的夫妻!哪句不伤人,便不捡哪一句说。空气死寂,大战一触即发。

齐满堂满脸羞愧,青筋暴起,像受到奇耻大辱般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女人,恨不能一把将她撕个粉碎。他的嘴角浮现出狰狞的笑容,让人难以捉摸。眼前的女人,好渺小,好恶心!满腔怒火告诉他:这贱人确实欠揍!

张泽佳没有觉察到这一幕的可怕,反倒挺起胸脯,挪动身子,朝愣在原地的齐满堂威胁着,挑衅着,碎碎道:

“哟?长本事了!忍不住你就打呀!打呀,你也就只有打女人的这点能耐……”

“啪!”还没等张泽佳住口,响亮的耳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到她洁白光滑的脸颊上。她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时羞愤交加,怒上心头,一个箭步向前,随即,俩人厮打在了一块……

不——严格地说,是张泽佳一次次挣扎着朝齐满堂冲锋,但还没近他的身,就像皮球般被无情地踢了回去……

大战仿佛持续了一百年之久。

等到邻居拉开,张泽佳已被揍得披头散发,鼻口流血,情状十分惨烈!

“我要离婚!”

这是她众多模糊话语中听起来最清晰的一句,对旁人而言,正像从随便一堵什么悬崖上的洞口里传出来的回声一样——空洞和冷冰。没有表情,没有眼泪,只有嘴角的血丝仍残存余温。像心死般决绝,也像上升的魂魄般空灵。

“离就离!”

齐满堂心有余悸,他虽为打斗的胜利者,却丝毫没有胜利者应有的喜悦心境。他清醒地知道:一旦离了婚,他便没有着落了。打牌,赌博,坐享其成,他安逸的生活都将伴随着失去婚姻一同逝去……

他嘴上虽说得这样强硬,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情愿。但话已出口,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收回,于是,他捋捋散乱的头发,淡淡道:

“散了,散了!”

……

现在,十五年过去了,她孤身一人,容颜老去,唯一不变的便是这婉转的歌喉,和年轻时一样高亢动听——

“大山的子孙哟——爱太阳咯——

太阳那个爱着哟——山里的人哟——”

潮水般的掌声此起彼伏,仿佛是对这飘渺歌声的至高嘉许和美丽祝福。然而,岁月歌舞升平,谁又能走进她千疮百孔的内心呢?此刻,潘玉祥也在屋檐下,和着节拍闭目点头,看起来如痴如醉……

有一种人生叫“薄幸”,伤你的心却只为记住像他这样一种可有可无的人。命运的轨迹好似海上孤舟,绕来绕去,就是不去你想到达的某个港湾……

“好嗓子!”秦雪缦惊道。沧桑的歌声佛来自天籁,又好似自最纯净的心灵发出。她听得出神,便忍不住打量起台阶下的中年妇人来——

宽大的身躯裹在同样宽大的蓝色上衣里,看得出衣服裁剪得刚好合适,只是款式土了些,应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款式。黑色的西裤也是上个世纪的产品,穿在她身上还算宽松,低调朴素,的确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女人。皮鞋相对来说就显得有些陈旧,保守宽厚,跟也不高,不太引人注目。

从后面看去,偶尔可以瞥见她脸部的侧面轮廓:像一根笔直的线条,高鼻梁悬空架在直线旁。除了温柔开合的嘴唇,她的面孔更像水平如镜的湖面,平静而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