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路人是萧郎 五
作者:十年烟云      更新:2020-04-09 18:52      字数:5120

大赛当夜,马川小学宿舍人去楼空,双人宿舍透出朦胧的光亮,阴雨绵绵中,分外凄凉。木门敞开着,星浩坐在炉火旁,一边惬意地把手伸到炉火上烘烤,一边专心地倾听蒋小月的聒噪。蒋小月瞪大眼睛,无比怜惜地说道:

“那是我第一次去你们一师。不说万人空巷,也在文科和理科班引起不小的轰动!浩哥,我知道那些都只是表象,那些个臭男生,我知道他们的德行,无非是想浑水摸鱼罢了。然而,我一个弱女子小小的虚荣心已经满足,这一切都得归功于我的灯哥。可是,现在,我们分别了,相隔万水千山,我总觉得他是在电话里敷衍我。我……我不知道这样的恋人关系还能维持多久!”

星浩冷漠地瞟了她一眼,心想:都儿女情长难免英雄气短,既然终归会失去,干嘛还要患得患失?不如快刀斩乱麻,多省心省事?都说恋爱中的男女智商为零,蒋小月还真是笨到极点。看她瑟瑟发抖的嘴唇,想必是害怕对方先提出分手。可是,照她描述的情况看来,这事早晚得提上日程。他懒洋洋地岔开话题道:

“难怪,那天晚自习,大约九点左右,我听见教室外面十分吵闹,还好奇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不曾想,你便是班上的男同学口口声声说‘大美女’!‘明珠师范来的’,不是你是谁?”

“看来灯哥这一招还是有效果的,连你都知道!”

星浩想笑,因为他实在想不通,眼前的女子长相普通,资质一般,看不出有什么吸引人之处。但是,当时的师兄弟还是被迷惑了,为她的到来就像着了魔似的发狂了。青春的荷尔蒙他懂,就是不懂他们为何不能像自己一样克制一点?

他出神道:

“人家喊美女喊到教学大楼都开始摇晃了,我耳朵又没聋,怎会充耳不闻?”

星浩忽然想起,也是从那时开始,“美女”的称呼到处泛滥,“帅哥”的头衔到处乱扣。到底是叫的人顺口,还是听的人顺心呢?他不得而知。总之,他很反感这种虚伪的称呼。

蒋小月娇羞地点点头,随即争辩道:

“浩哥,我可从没把自己当成是‘大美女’。再说,四所师范间互相窜门的事情少之又少,我只是伙同几位姐妹随便来窜窜,谁料到会引起这么大的波动?”

星浩释然:原来是姐妹花组团来了,不然,哪来那么大的魅力。

“这么说,真正推波助澜的倒是你那些好姐妹了?她们长得……咋样?”

“我的天!”蒋小月惊道,“这么重要的场合你竟然错过了?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说呢?外在的东西看几遍也就那个样子……”

蒋小月循着他躲闪的目光,逼问道:

“如此心无旁骛,是不是那时心里已经有人了?”

“没有……”星浩嗫嚅一会,见搪塞不过,便老实交代道,“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蒋小月得意地笑着,星浩好一阵局促,义愤填膺道:

“我们的生活圈子真是落后、封闭!有时,我们就像生活舞台上的小丑。唯一可喜的是,我们还披着一张人皮,所以当自己是人。其实,海天市不过弹丸之地,下属的各县和我们的直线距离也并不遥远。可是,我们的脚步又是这样渺小!我们就像没见过世面的人一样,觉得每跨出一小步,都觉得特别自豪——这实在是可笑!”

蒋小月耐心地听着,她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想表达的意思。待星浩说完,她颔首道:

“可我们生长在农村,命运的根注定扎在农村!浩哥,我知道,你想表达瞧不起封闭落后的农村,进而瞧不起自己被牢牢拴在这里的意思。只是,妹子也想真心实意地奉劝你一句:现状如此,何苦在思想上折磨自己呢?”

星浩会心一笑,灿烂得足矣融化掉冰天雪地。这是蜗居马川一年多以来,他唯一感到欣慰的笑容,脸上紧绷着的所有神经,都无限地绽放开了。是的,当他迷茫无助地驻守这里时,旁人都忙着生计;当他下定决心要逃离这里时,旁人还在为生计奔波;如今,他又想在这里徘徊片刻,旁人仍然跳进俗世,在无休无止的艰苦生活里打拼……他其实就是一个旁人,一个只从别人的世界经过的路人,以及一个只与生活擦肩而过的旁观者。他站在对岸,看不清此岸,望着此岸劳碌的身影,冷漠中,还透着麻木的神情……他俨然成了一个脱离生活的怪人。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道:

“看你笨头笨脑的,心思倒是灵活得很。我说的这个问题你可能不懂,而且,也没必要去理会。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发发牢骚而已。我这个人笨嘴拙舌,一向不大会安慰人。而且,对恋爱之事,一知半解。所以,我给不了你什么好建议。如果可以,你约他来一趟马川,到时我再给你答复也不迟。”

“真的?”蒋小月惊讶得张大嘴巴,完全没了半点淑女的样子。她抓耳挠腮一会,似是下决心地继续道,“这个事就这么办!你不知道,茂哥有多好,又体贴又温柔……”

“打住!”星浩微笑道,“好不好,要见了面才知道。”

“一言为定!”蒋小月喜不自胜。她仿佛看到了希望。她继续道,“浩哥,外面挺热闹咧!你要不要去看看?”

星浩看看手机,时间刚好九点整。他迟疑了一会,淡淡道:

“现在去比赛肯定已经接近尾声,反正也看不出什么头绪,所以,我就不去了。你喜欢凑热闹,就赶紧去吧。”

蒋小月起身,朝外面觑了觑,嘀咕道:

“咦,下雨了?浩哥,有伞没?借我一下。”

星浩拉开靠床外面的布衣柜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把精致的雨伞,叮嘱道:

“别给我弄丢了。”

蒋小月迅速接过,蹿到屋外撑开,应道:

“请大哥放心!小妹一定原物奉还。”

星浩想想她进屋前后巨大的情绪落差,十分诧异。心道:这女人果真是感性的动物。不过,看她重新恢复成生龙活虎的模样,他的内心还是感到十分欣慰。

那边,不知秦雪缦主持得怎样?看这鬼天气,她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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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星浩上完最后一节课,便匆匆走进小操场。随即,他的余光之外赫然出现秦雪缦靓丽的身影。秦雪缦瞥见他的身影,也加快脚步往二楼的转角处奔去,与刚好从三楼下来的谢冰雨汇合。;俩人挽着胳膊,往楼道走去。

星浩的脚步迟疑了一会,继续往大门方向走去。

“江星浩!”不一会,身后传来冯东卫突兀的喊声。

紧跟着,章顺民也没好气地嚷道:

“跑什么跑?屋里又没藏着什么宝贝东西。”

星浩无奈地停下脚步,徐徐转身。俩人身后,秦雪缦和谢冰雨已经追了上来。秦雪缦劈头就问:

“说!江星浩,昨天你为什么没来观看本姑娘的处女秀?”

星浩望望众人咄咄逼人的架势,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在大脑努力搜索一会,突然想到了一个巧妙的回答,道:

“哦,家里的猪食锅没抬。我怕去晚了,锅被烧通了。”

他幽默的回答,秦雪缦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再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竟不忍拆穿。她忍俊不禁,噗哧一笑,道:

“又瞎掰!”

“我的天!”谢冰雨惶惑道,“江老师,你几时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没有……就是那个,上中学时,”星浩不紧不慢道,“有一位老师一放学就往家跑,同事都知道他怕老婆,于是取笑道,‘谭老师啊,你干嘛一放学就往家跑’?谭老师灿烂一笑,缓缓答道,‘噢,家里猪食锅没抬’。我就是想告诉你们这个笑话。”

秦雪缦笑得岔了气,失声道:

“故事好是好笑,不过,和你不看比赛有什么关系?”

星浩脑袋嗡了一下,一片空白。这时,章顺民随即刻薄道:

“人家是金屋藏娇,你一个光棍,和你有屁关系?”

冯东卫讨厌这种无聊争论,准备抽身,于是笑道:

“小民,走了!咱俩去好好杀一盘,智慧的博弈,比这鸡毛蒜皮的小事有趣多了。”

“去吧。”秦雪缦嘴唇上翘,不屑道。

章顺民也不恋战,嬉笑道:

“拜拜,两位大美女。”

“滚——”谢冰雨骂道,“越远越好!”

章顺民突然转身,朝谢冰雨使了个鬼脸,“再见,小鬼”,他淘气道。

谢冰雨一脚朝他离开的方向踢去,一粒石子打在了章顺民的的裤腿上。章顺民叽哩哇啦惨叫几声,继续朝离身后很远的谢冰雨言语挑衅。谢冰雨做弯腰捡石头状,他才大步朝斜坡上奔去。不一会,消失在转角。

这一幕,星浩似曾相识,却又觉得非常幼稚。他朝嘟嘟囔囔的俩人示意,叹道:

“走吧。”

三人并排往前走了几步,他豁然解释道:

“乡村的文艺晚会,没啥可看的。要场地没场地,要正式没正式,搞得不伦不类的,所以,我实在是不敢恭维!”

另一旁的秦雪缦思忖一会,结合昨晚的亲身经历,深有感触。她轻微叹息一下,道:

“是啊,那场面简直可以用‘杂乱无章’四个字来形容!唉,学校领导安排无方,所以才会出这种篓子。”

星浩微微摇头,接道:

“事情远非如此。广大的乡民,哪里见过这阵势?一切的根源皆来自贫穷和落后。‘落后就要挨打’,这是在过去。放到现在,那便是:封闭得太久,要想前进一小步,都要经历漫长曲折的过程!所幸,我们已经步入21世纪,信息时代就要来临。只是,这股文明的春风,不知何时才能吹到这里?”

“可是,”谢冰雨接道,“江老师,你又没有观看演出,怎么得出这么和实际情况相吻合的结论?”

星浩温柔一笑,镇定地注视着秦雪缦水灵灵的眼睛,哑然道:

“还用看?想都想象得到。不过为了解开你们心中的疑惑,我倒是很乐意告诉你们,我看过去年的‘六一’活动,现场混乱得比这个还糟糕。很多想法都是美好的,也是可行的,可是一放到实际生活,就完全乱了套。岂止是搞一次两次活动?很多美好的愿景,落实到山乡头上,完全变了样子。”

秦雪缦从他悲观的话语中隐约猜到他是一个不安于现状的人,空有一腔热血,却难以实施,所以,不难得出一个结论:他是一个厌世者。而对付或者说拯救厌世者的最好办法,便是悉心引导他走出心理的阴霾。但是,眼前的少年,如此雄辩,思路清晰,看起来无懈可击,他会接受自己的劝导吗?她缓缓道:

“不是有‘因地制宜’‘结合实际’的提法吗?大家都在努力,再顽劣的石头,也会被打动,说不定山乡已经朝着良好的方面发展……”

“对呀!”他轻松一笑,露出灿烂的笑脸。这突然的转变果然让秦雪缦措手不及。他继续嬉笑道,“发发牢骚也就罢了,生活该怎样,还得怎样继续下去。”

秦雪缦觉得很委屈。严重的挫败感,让她很失落。他就是一个魔鬼,别妄想和他掏心窝子。男人的思想就是最好的武器,别妄想掌控他们。

“这人不简单!”这是她目前最清楚的事实。

她由是猜想:若干年以后,当自己再见到他,还是不是现在的意气模样?

教书先生,平淡的一生似乎已经注定。要冲出山乡,就得找捷径。这捷径便是找人疏通关系,然后调离……依他恬淡的心性,肯定不屑为五斗米折腰。那他的人生之路已经十分清晰:守在马川,变成第二个王一民,或是随便一个张一民,罗一民;也或者是,他有勇气,辞掉工作,冲出去,赌一把,看看有没有翻盘的可能!

现代社会,竞争如此激烈,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教书先生,长年封闭这里,锋芒渐渐褪去,还能适应外面轰轰烈烈的生活吗?遍地大专本科生的年代,一个中专生,还是学教育专业的年轻人,要想在外面的世界闯出一片天地,希望趋于渺茫……

可是,未来的道路很漫长,人生的道路也很漫长,充满了各种未知变数,只要稍有进取心之人,谁敢说他们会一直在原地踏步呢?正是充满各种未知的变数,人生才变得那么丰富,生活也才不至那么单调……

只要不堕落下去,一切皆有希望……

秦雪缦在路口站定,朝他微笑道:

“又到了分别的三叉路口。”

欢乐苦短!听得出,她淡淡的话语中似有不甘,好像害怕失去,却又强忍分离。

他郑重点点头,心中竟然涌出无限感慨。不过,这种失落的感觉马上消失。

“怎么?真不打算上去坐坐么?”秦雪缦温柔相邀。

他斩钉截铁道:

“不。”

他挣扎着抗议,生怕内心的柔肠被点燃,夜长梦多。若干年以后,如果还能回忆,就保留这洒脱的姿势吧!

“江老师,你好过分!”谢冰雨埋怨道,“难不成你屋里真有什么值钱东西让你这般牵挂?”

“没有。”星浩坦然笑道,“咱们天天都见着,要互相走动,不急在这一时。再说,你们住哪儿我很清楚,要去造访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秦雪缦觉得他说得虽然轻松,但未必会如此洒脱地登门造访。这也正是他的独特之处。旁的男人都是挤破门槛地想要钻进她的寝室,她也很烦,只是缺少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阻止那些色狼的理由。她很无奈地笑道:

“好吧。等你哪天想通了,就直接过来。我们202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星浩被她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弄得面红耳赤,为了掩饰窘迫,也半开玩笑道:

“好!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再见。”

说完毅然转身,也不管身后的两位女生如何在那前仰后合地格格笑着,并传来谢冰雨模仿得惟妙惟肖的俏皮话音——

“江老师,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无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