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厚,回家的路上,白香香遇见了好几位熟人,都刚从城镇购物回来,自行车的后面和前面都挂满了马夹袋。脸颊红扑扑的,喜悦在满是皱褶的纹路里绽放。
家家户户的门上开始贴上“福”字,门前挂满了鸡鸭鱼肉,本是白天不见人影的村庄如今满是人气,都准备欢欢喜喜地过新年。
白香香被过年的欢庆气氛感染了,刚刚对林晓的不满和疑惑也抛之脑外,她脸上不禁挂着微笑,脚下的力加大,自行车骑得飞快,她想快点回到家。
刚到家,白婷婷就问:“今天有顾客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前面不是人很多吗?怎么这几天就没人了呢?”白香香喘着气答道。
“你以为呢?做生意就是这样,有时好有时不好,有时还亏本,你以为生意有那么好做?”白婷婷扯扯嘴角似长辈一样的口吻说道。
“恩,知道了。”白香香讪讪地答道。不知为何,面对白婷婷内心总有一份歉疚和隐隐的害怕。内疚是因为觉得自己还在读书,而白婷婷很早就辍学,尽管那是她自己不愿念书的。害怕是因为怕白婷婷一不开心就板着脸,和母亲争吵。白香香一心渴望自己的家庭因父亲的离开而从此变得充满温馨和爱,再也没有吵架和矛盾。
“姐,涛涛怎样了?好些了吗?”白香香猛地想起涛涛的病情。
“好多了,吃了那位老中医开得药,退烧了。就是人还有点软,到现在还在睡。”白婷婷说道。
“哦,那你明天在家里照顾涛涛,我帮你去看店吧。反正这几天人不多。”白香香笑着说道。
“明天就不要去了,快过年了,也没人。你姐夫明天开始休假了,我们一起去南桥镇上买些年货,顺便看看衣服,给我们大家每人买件新衣服,准备过年。”白婷婷的脸像春风里摇曳的花朵。
“好呀,好呀!”白香香兴奋地说道。说起南桥,白香香心中总有一份特殊的情感,那是她和林晓相识的地方,去南桥就意味着和林晓离得更近,不是吗?
次日一早,白香香就和白婷婷夫妇一起乘车去了南桥,一路上白香香格外的兴奋,话尤其多。她觉得离她理想的生活越来越接近了,她本是想着父亲离开之后,这个家就会变成只有温暖只有团结只有相爱,那是多么美好的事呀!
街上,放眼望去乌压压一片,摩肩接踵,人挤人。白香香一直紧紧拉住白婷婷的手,怕挤丢了。
好不容易到了百货商店,感觉人更多,还是白婷婷内行,她一看这形势,马上对杨正阳说道:“我们还是去小市场吧,这里人太多了。”
“好的,走吧。”杨正阳对家里的事向来不怎么过问,全由白婷婷说了算。
果真如此,小市场上人没有那么多,整条街的两侧都是一小间一小间的个体户,卖什么的都有。
白香香在一间比较有特色的小摊前驻足,眼睛直盯着一间白色的棉衣看。
白婷婷见状问:“看上那件衣服了?还是喜欢白色吗?白色很难伺候的,不过你实在喜欢就让老板拿下来试试。”
“恩,觉得还是白色适合我。”白香香笑着答,眼睛并没有离开那件白色的衣服。
“老板,这件衣服拿下来试穿一下。”白婷婷的声音清脆响亮。
“好勒。”老板是位胖胖的中年妇女,见有人要试穿衣服,圆圆的脸堆满笑意。
白香香接过衣服一穿,白婷婷也忍不住赞美:“恩,确实挺好看的,背后还有个漂亮妹妹戴帽子的头像,倒是跟你很像。”
白香香虽然心里百般喜欢,但还是强忍住,把衣服慢慢地脱下,轻轻地问老板:“这衣服贵吗?多少钱?”
“不贵,108元。这么漂亮的衣服,这么便宜哪里买?”老板娘夸张地说。
“108元?这么贵?”白香香张大嘴巴,把衣服往老板娘手里一塞:“不要了。”白香香心想:再喜欢也不能买这么贵的衣服,毕竟姐姐一家生活也不容易。
“这样好了,便宜点,我们也是诚心买你衣服,75元。买给我们,怎样?”白婷婷走上来,拿过老板娘手里的衣服说道。
“再加5元,怎样?快过年了,我也是想早点做完生意回家。”老板娘无限真诚的样子。
“就75元,买就买,不买我们就去别家看看。”白婷婷把衣服往老板娘手里一塞,佯作走的样子。
白香香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心想着还是忍痛割爱吧。自己读书已经给母亲添了这么多的压力,现在又要让姐姐给自己添置衣服,很是不像话,所以低着头准备转身离去。
“好好好,看那位妹妹穿的好看,亏本卖了。”老板娘拿出一个袋子,把衣服裝了进去。故意做出一副苦涩的脸色来。
“妹妹,来,拿着。”白婷婷把袋子递给白香香,自己拿出钱包付钱。
“奥。”白香香接过袋子,眼睛里迅速蒙上了雾气,心中更像是打翻了瓶子,五味杂存。这份温暖和感动让白香香很多年后都清晰的记得,她发誓等自己以后工作赚钱了一定好好报答姐姐。也因为这事白香香在以后很长的日子里一直对姐姐无限地忍让和迁就。
白婷婷给杨正阳也添置了新衣,自己也买了条新裤子,又买了好多年货,回到家时天色已晚,涛涛和徐立清站在门口张望。看到白婷婷她们回家,高兴地追上来。
这个年是白香香读大学的第一个新年,也是父母离异后的第一个年,白香香觉得是如此的幸福和开心,一家人围在餐桌边,有说有笑,吃着菜,啃着瓜子,说着家长里短,到了晚上8点准,还一起看春晚。那不是她日夜想象、理想中温暖家庭过的日子吗?
白香香沉浸在幸福里,她以为以后一直会这样幸福,然而事实上这样的新年好像只开了个头,并一去不复返。
寒假将近结束,其他的中小学都已开学。白香香开始坐立不安,上次和姐姐白婷婷去问父亲白明轩讨生活费没有讨成,可是马上要开学了,父亲如果再不给钱,怕是母亲很难独自支付那笔学费。
离开学还有最后几天,一天晚上,白香香和母亲以及姐姐留在客厅里商量对策。
“妈,我和姐明天去问爸爸要学费。学校有规定,开学一个星期内如果不交学费者将以自动退学处理。”白香香一脸的严肃。
“好的,我陪你去。就按我们上次说的去学校找他要。”白婷婷撇了撇嘴说道。
“你们中午去,正好休息时间,可以找到他。”徐立清说道。
“好的,妈。我和姐明天提前一点到,到他办公室等。”
次日十点多,白香香和白婷婷就骑着自行车去了白明轩的学校,学校里的老师基本都认识白香香姐妹,见她们来,知道怎么回事,都十分客气地叫她们姐妹在办公室里坐会儿,等白明轩下课。
大约半个小时候后,白明轩夹着课本从教室里走了出来,到办公室一看,见白香香姐妹俩都在,脸一下变绿,厉声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爸爸,我们有事找你。”白香香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
“到隔壁说去。”白明轩黑着脸,转身朝外走去。
白香香和白婷婷都跟在后面去了隔壁的一件小屋。
“什么事?说吧!”白明轩关上门,阴沉着脸说道,眼睛看着前方。
“爸爸,再过几天我们学校就开学了,学校有规定,开学一个星期内不交学费就当自动退学处理。妈妈一个人拿不出两千元的学费。”
“钱钱钱,每次来就是讨钱,你们是讨债鬼呀!”白明轩没好气地说道,并拿出烟开始抽起来。
白明轩吞云吐雾,小房间内很快就充满了烟味,烟雾缭绕,白香香忍不住咳嗽,她小时候生过哮喘,对烟味一向敏感讨厌。
她皱了皱眉,硬着头皮说道:“爸爸,不管怎样,学费你还是帮忙出一半吧!毕竟协议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是呀,爸爸。妹妹也是不容易,她前面在学校专业训练时脚还扭伤了,为了不让我们担心,她一直没有说,直到她回家了我们才知道。”白婷婷在旁边帮腔道。
“你们姐妹俩别在我这里一唱一合的,我没钱,开销那么大,我哪里来的钱。一个月就几百块钱的工资,又要付你生活费,又要自己租房,又要吃饭,哪来的钱付你学费。”白明轩面无表情解释。
“可是爸,你并没有给过我生活费呀!”白香香认真地说道。
“我没钱,要命有一条!”白明轩恼羞成怒,露出本色。
“姐姐,我们走吧,看来只能上法庭了。正好我们学校上学期有一门公共课《法律知识》,里面清楚地写道:父母有抚养孩子和教育孩子的义务,拒绝抚养孩子的属于违法行为。”白香香见白明轩耍无懒,知道再口舌也是徒劳。便拉着白婷婷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你个白眼狼,把你养大了翅膀硬了,给你读书了,还反过来知道来告我了?!”白明轩气得全身发抖,拿起旁边的书本朝白香香头上扔去。
“妹妹,当心。”白婷婷见状,拉了一下白香香,白香香头一偏,书正好落在了脚边,好险。白香香的心被深深刺痛,她只觉得气的心口有针在刺,发出尖锐的痛感。
“你们去告我好了,我等着你们!不告不是人养的!******,我倒不信了,还斗不过你们这两个黄毛丫头!”后面传来白明轩歇斯底里的骂声!
白香香原本只是吓唬吓唬白明轩,想让白明轩拿出学费和生活费,没想到白明轩这样骂她们姐妹,还说“不告不是人养的”,白香香下定决心,一定利用法律去争取自己的权利,再也不愿受白明轩的气了。
白香香和白婷婷两个都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是恹恹的,徐立清一看姐妹脸的样子就知道肯定又挨骂了,没讨到钱。
“吃饭吧,我都烧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呢!”徐立清故作轻松地说道。
“气死了,妹妹你赶紧去告他。哪会有这样的父亲!”白婷婷气急败坏地说道。
“轻点说,人家听见了像啥。”徐立清压着声音说道。
“怕什么!让人家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白婷婷气鼓鼓地挨着桌子坐下。
白香香其实也很生气,但她怕母亲难过,所以压着心中的怒火一言不发,帮着徐立清从灶头间盛饭。
饭桌上,母女三人各坐一个长凳,沉着脸吃饭。白婷婷忍不住开口:“妈,你原先一直是调解主任,和司法打过交道,教妹妹怎么打官司,把他告了。看他还嚣张到哪里去!”
“司法局认识的人倒是有,只是我退下来了,不知道人家还卖不卖我面子。还有我觉得现在还不到这个地步吧?毕竟打官司不是什么好事,街坊邻居知道了说三道四的总不太好!”徐立清有些为难地说道。
“管人家说什么?又不是为别人活!他这种人就要给他颜色看看!妹妹不是说要告他吗?他还说不告不是人养的!你看是他逼着我们去告他!”白婷婷越说越气,声音也是越来越响。
白香香看了看白婷婷,又看了看徐立清,欲言又止,她刚才说告白明轩也是一时气极顺口说的,但真的要不要告根本没想好,并且完全不知道怎么告他。
“实在不行先问我那位老友借点钱,日子总能过的,以前再苦的日子也过来了,现在你们长大了,怕什么?!”徐立清豪情壮志的样子。
“借什么钱呀!这是他应该出的,你又何必苦自己!”白婷婷强烈反对。
“哎吆,妈,姐,你们不要争了,为了我那生活费和学费的事争不值得。实在不行就告他吧!毕竟是他过分在先。”
白香香看着母亲和姐姐为此争论不休,内心痛苦万分。她不想母亲再为了她读书的事而受苦,也不想让姐姐来承担这份责任。她觉得唯一能解决这事的就是用法律来维护这份权利。
“妈,我们学校上学期正好有一门公共课《法律知识》,到时我回学校问问那老师,怎么写诉讼书,程序怎么走。”
徐立清顿了顿,看着白香香,沉默了一会,说道:“好吧!到时我找找司法局的老王,他原来和我关系不错的,问问他。”
白婷婷看了白香香一眼,低头吃饭,脸上的怒气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