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有风来矣
作者:封老六      更新:2020-04-15 16:32      字数:4179

黑色利箭破空而去,空中一只飞鸟侧身掠过,倏地双翅一滞,一头栽倒在砂砾里。

量天尺林的东南边,大群江湖人围在一起,装扮各异,所携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人背插五把短枪,有人腰系双刀,还有手持铜瓜锤的,最离奇的是有人竟然拎着把锄头,那锄头通体混黑,端部比普通锄头要宽一倍有余,莫不是要在这荒芜的沙漠里开荒种地。在这群人旁边几丈远处,另有一队骑着驼兽的骑兵列着较为整齐的队伍,正午的沙漠,却是全副武装,腰间左悬轻弓,右挂长刀,长枪在握,银甲披身,阳光映照下,有如一盏盏大灯笼。

那群奇形怪状的江湖人群里,其中一人身材魁梧,脸膛紫红,横肉满腮,一脸的凶神恶煞,正垂下手中角弓,显然刚才那只飞鸟就是他射落的。一个短打布衫的汉子一溜小跑过去捡了起来,大呼小叫道:“哇,将军大人真是神箭手啊,一箭射穿脑袋!”

人群中有人不齿那汉子谄媚的模样,酸溜溜地哼道:“大人的绝技又何止如此,你真是少见多怪!”

那汉子也不答话,嘿嘿两声折返回来,众人围上一瞧,顿时响起好几道倒吸冷气的声音,先前那人说话还真不曾夸张。箭矢从飞鸟的左眼进去,不偏不倚地又从右眼射出,那只飞鸟可是在三四十丈的高空中飞翔时被射落的。这等精细的眼力,预判飞鸟飞行轨迹的掌控力,以及射箭的腕力,缺一不可,可谓是神乎其技了。

短打灰衫的汉子分开众人,捧着那只倒霉的鸟儿,献宝似的双手递给那名将军,低眉顺眼道:“将军大人,您的战利品。”

那被称作将军的人挥挥手中的角弓,晃晃脸上的横肉道:“韩老五,赏给你了!”

韩老五得意地朝旁边众人挤了挤眼,躬身谢过站到一旁,他得意的不是得到了这只鸟,而是大人竟然记得他的名字。

那将军丢下角弓拔起面前插着的一把片刀,刀身奇宽,有成年男人两个巴掌宽,他晃了晃片刀,凝声问道:“人都到齐了没有?”

一个面黄肌瘦的矮子提着支短箫走出人群,双手抱拳恭声道:“回禀大人,三洞四塞共计三十八人,除了寒水八丑中的老七老三还未到之外,其余人等都已到齐。”

“袁大同,你寒水八丑的老三老七为何还未返回?”将军偏了偏头,瞪着人群中一个高大的胖子问道。

袁大同慌忙挤出人群,油光满面的肥脸上一片煞白,额头上渗出大粒汗珠,倒头便跪:“大人歇怒,他们两人去了量天尺林北面查询地形,路途稍微有点远,小的这就去寻他们。”

这个将军正是此行任务的首领,名叫韩珏,这次为了刺杀要千云,康国费劲心机让五十多名军中高手混入丹国境内,又聚集了他们这些修身境以上的江湖人士,跑到这荒芜的大漠里,只告诉他们要截杀某人,却并未说到底要杀谁。

所谓的三洞四塞其实就是沙漠附近的一些小门小派,平时拦路打劫,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说白了就是一些马匪强盗,丹国朝廷早欲铲除他们,奈何沙漠地区地形复杂,几次派兵绞杀都是徒劳无功,不知韩珏如何收服他们加入刺杀行动。

在这些江湖人眼中,韩珏为人生性残忍,十分喜欢用那把宽似门板的片刀砍人脑袋,是以袁大同被问及自家兄弟为何没及时归来时,才赶忙跪地告饶,深怕惹得他不快,砍了自己脑袋。

幸而韩珏心情甚好,只是挥了挥手并未要求他去寻人,转头对那手持短箫的矮子道:“杨矮子,你这箫声甚是奇妙,用来联络讯息最好不过,这次事成,定有重赏!”

杨矮子掏出耳朵里一个木塞子,那塞子仅有小拇指般大小,上面打了两个孔,闻听韩珏的赞赏,忙不失时机地说道:“多谢大人夸奖,小的能为大人效劳乃是三生有幸。”

原来这些人每人耳朵里都塞了一个这样的木塞,杨矮子的独门箫声吹起后,不戴木塞完全听不到,戴了木塞才能听到,箫声又分好多种,示警、集合、冲锋等等一应俱全,凭借这份绝学,杨矮子很受韩珏赏识,甚至打算把他征入军中重用。只可惜杨矮子本身武功修为还是略低一些,刚入修身境,勉强能够将箫音传至三四里左右,将来若是能够修炼到天象境,箫声奏起,方圆二十里内均可听闻。

韩珏着那些装扮各异的江湖人士进了量天尺林觅地隐藏身形,方才提起大刀走到骑兵队伍跟前,抖抖腮边的横肉,好似换了副面孔,一股铁血沧桑的军人气势油然升起,哪还有半丝的骄横跋扈。他清了下嗓子,沉声道:“各位兄弟,我等历尽万苦来到此地,目的是什么大夥都已清楚,一切皆是为了帝国!”

骑兵们统一将右手搭到左肩上行礼,齐声低吼道:“为了帝国!”

韩珏满意地举起手臂,骑兵们井然有序地依次进入量天尺林,高大的量天尺,成了天然的屏障,隐入其间的不仅是一群江湖草莽和一队骑兵,更是阴谋,是杀戮,是血雨腥风,只是谁谋了谁的谋,谁又能说得清。

终于,最后一名骑兵的身影也已消失在量天尺林尽头,韩珏却还默默站在原地,忽见大漠上似凭空隆起三堆沙丘,沙尘漫落,三道浅黄色人影现出踪迹,惊奇的是三人体型相貌几乎一模一样,年岁约在六十上下,身材瘦小,头发灰白,阴骘的眼神如出一辙。

韩珏横肉一颤,气质再变,面上已是肃然一片,大步上前双手抱拳低头行礼道:“韩珏拜见三位长老!”

左首老者神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阴测测地笑道:“韩将军不必多礼,老夫兄弟三人此次远赴大漠,是受田大帅密令,不是来和你攀交情的。”

韩珏抬头恭敬道:“那就有劳三位长老了!韩珏先行告退!”说完转身快步走向量天尺林,双眼闪过一丝寒光。

“不知所谓,那些乌合之众能成何大事!”右首老者随手摔了下袖子,沙尘顿时犹如潮水般往前推动,不缓不急,片刻后,身后十几丈内众人留下的脚印痕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沙地上平整如初。

一阵沙沙的响声过后,这片大漠再次陷入死寂,太阳透过量天尺层层峦峦的尖刺,留下好多团形状各异的影子在滚烫的沙地上,无声无息。

利箭电闪般直奔矮胖汉子后心,瘦高个子瞥到一束黑芒来袭,眼见不断放大,已逼近咫尺,心中大骇,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听“噗”地一声,那束黑芒已没入矮胖汉子后心,尖锐冰冷的箭镞瞬间穿过肥胖的身子,从前胸冒了出来,“啪”地一滴滚烫的鲜血落到砂砾里,片刻便已干涸,矮胖汉子肥硕的身体扑倒在地,扬起尺高黄尘。

矮胖汉子倒地而亡,手里掐着的小狐狸瓜皮也跟着滚落到沙地上,一动不动,毛皮上沾满了尘土,原先的银色光泽,早已黯然无色。

如果对方不是要对瓜皮下手,肖牧雨根本不会杀人,他杀过狼,杀过熊,杀过猪,甚至还杀过只小鸡,那还是住在西京时,无意中踩死了巴爷养的小鸡,黄黄的,毛毛的,就那么一脚杀了,可偏偏就没杀过人。他也有想过迟早有那么天会杀人,只是不曾料到会这么快,心头略有不适,巴爷有时和他谈论到生死时总是很平静,久而久之觉得死亡不过如此,又有什么可怕的。可真当亲眼看着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人,下一刻便已死在自己的箭下,喉咙口酸水不可抑制地直往上泛,索性将蒙气诀运到极致,方觉内心的不适渐渐好转。

如火如荼的烈日下,瘦高个子却觉浑身寒气直冒,他完全感应不到肖牧雨的气息,匆忙抽出背后长刀,眼睛死盯着箭矢射来的方向,颤抖地喝道:“谁?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

瘦高个子同样是修身境,只是不知道射死他兄弟的人到底是什么境界,更不知道对方因何缘故突然袭击,手中长刀微微发抖,心里一片冰凉,敌人到底还在不在刚才的位置,是殊死一搏,还是扭头逃跑。

蒙气诀毕竟是上古绝学,肖牧雨很快便压制住了心中的不适,面色渐趋平静,悄无声息地再次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瞄准敌人,此时已由暗算转为硬撼,他并无十足把握一击致命,是以静静地等待着机会。

黑色的箭,黄色的沙,火红的太阳,惨绿的丛林,构成了一副死亡卷轴,卷轴的这头是淡定从容弓箭上弦的肖牧雨,卷轴那头的瘦高个子一双死鱼眼仿佛要凸出眼眶,死死瞪着前方。

一滴冷汗自眉际间悄然滑落,瘦高个子不由眨了下眼睛,就在此时,一抹黑芒再次映入眼帘,似死神的镰刀般,发出收割生命的咆哮。

瘦高个子亡魂直冒,百忙间急挥长刀砍向那抹黑芒,却见黑芒速度陡然加快,他眼前一黑,长刀颓然滑落,已是仰天倒地,只留下喉间一支黑箭,一缕殷红,死鱼眼犹自不肯闭上,想来临死前有着太多的委屈和不甘,就这样不明不白的随他那兄弟一起去了黄泉。

肖牧雨收起长弓,疾步上前,伸出双手颤抖地抱起瓜皮,惊喜地发现他并没有死去,身子软软地还有些许微弱的气息。不过腹部有一道约莫两寸长的伤口,并没有割穿肚皮,只是伤口周围的血痂混着尘土,失血的毛皮惨白地翻卷过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冷冷看了眼地上的两具尸体,肖牧雨面无表情,他早已似玄狐瓜皮为伙伴、亲人,任何对瓜皮的伤害都是他无法忍受的,更何况这两人看着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返身赶回马儿身边,肖牧雨取出一囊烈酒,小心的清洗了瓜皮的伤口,虽在昏睡中,烈酒沾上伤口的那种刺痛,仍令瓜皮的小身子蜷缩得更厉害了一些。敷上金疮药,又喂他喝了点水,肖牧雨从包袱中取出久置不用的青色空箭囊,将瓜皮轻轻放了进去,然后绑在腰间。

处理好瓜皮的伤口,肖牧雨这才认真考虑起之前发生的事情,死在他箭下的那两个江湖人士绝非善类,听二人对话的语气似乎要和什么大人汇合,这些人为什么要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大漠里?他一时并没想到和截杀要千云的事有关,因为按时间推算,那几名同他分开前往云水关的骑士应该还未抵达,他又哪里知道要千云临时改变了计划,早已进入镰刀沙漠。

肖牧雨一时也没能想明白其中原因,索性牵着马儿七绕八拐地回到那两人死去的地方,他认真检查了二人的尸体,几锭碎银,两把长刀,此外再无任何收获。他眉头微微皱起,忽地脑中灵光一现,想到对方曾说过有人传讯给他们,又低下身去,细细搜索两具尸体身上的衣物,最终在二人的耳朵里各找到了一个同样的木塞。他将其中一个木塞塞入耳朵里,却是什么声音也没有,肖牧雨不知道世上还有杨矮子那样的绝学,但他隐约觉得对方的传讯肯定和这个木塞有关系,只是暂时还未察觉用途。

抬头看了眼天空的太阳,又望望地上二人原本离去的方向,肖牧雨计上心来。

有风吹过,透过量天尺林的空隙徐徐袭来,却无半分凉爽,空气依旧燥热不安,不增不减。

有风吹过,要千云诧异地瞟了眼身侧的项天行,花白的胡须随着主人安坐在驼兽上的身子,微微晃动。

有风吹过,韩珏眉头攒紧,作了个手势,杨矮子会意举起短箫凑到唇边,一道无声的音波如水纹般荡漾。

有风吹过,向导范老三鼻头轻耸,抬首张望四周,却没能发现任何可疑,低头细细思索,暗自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