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55 父债
作者:芈小米      更新:2020-04-26 01:08      字数:4601

乔洪雷的神情颓废,眼神茫然的盯着空中某一点。

看到容琛的那一瞬,他的眸子亮起,但随即,又失去了光芒。

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容琛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

这个曾经,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兄弟,曾几何时,会设局要他的命了?

容琛面无表情,眼里却已血雨腥风。

乔洪雷强作镇定了好久,但最终,还是没扛过,来自容琛的压迫感。

“我隐忍了那么多年,还是没要了你的命。”乔洪雷嘶吼着,额头的青筋暴起。

审讯实里,光线幽暗,但容琛还是看清了他眼里所有的恨。

那种能将对方,抽筋剥骨的恨。

“为什么恨我?”容琛的声音冰冷,眼神晦暗。

乔洪雷抬起猩红的眼睛,面容狰狞。

在他眼前,又出现了父亲那冰冷的身体,母亲绝望的眼神。

“恨!恨得天天想着你死!”乔洪雷说。

容琛的心,被硬生生撕开一条,鲜血直流的口子。

乔洪雷的眼神,恶毒的容琛都要怀疑,他还是那个跟他一起长大的人吗?

乔洪雷歇斯底里的讲着,他说,就因为一场交易失败,容琛的父亲怀疑,有内奸。

而在交易前一天,乔洪雷的父亲,恰巧到交易地点附近,给乔洪雷的母亲,买最喜欢的糕点。

结果,就背上了莫须有的叛变罪名,被活活打死。

在家里一直等不到老公回家,乔洪雷的母亲,就一遍遍的给乔洪雷的父亲打电话。

打了很多遍,终于有人接了,却不是乔洪雷的父亲,而是容琛父亲身边的人。

为了让乔洪雷的父亲承认,叛变的罪名,容琛的父亲派人,将年幼的乔洪雷和母亲,接到已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父亲面前。

所以,这么多年,乔洪雷一直忘不了,父亲临死前,瞪着他的那双眼睛。

有不甘,有愧疚,有心疼。

还有当时,乔洪雷不懂,长大后才参悟出来的仇恨。

乔洪雷的母亲,身体本就不好,失去了爱人的哀痛,让她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她逃避身为母亲的责任,自私的抛下乔洪雷,选择了追随爱人而去。

睡醒觉的乔洪雷,找不到妈妈,吓得一边哭一边找。深秋瑟瑟,吹得只穿着背心短裤的他,浑身发抖。

他害怕母亲也跟父亲一样,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所以,没命似的跑遍了大街小巷。

但一直没有找到妈妈,连影子都没看到。

最终,还是在邻居的帮助下,他爬上了自家楼顶,看到神情恍惚的母亲。

他呼喊着,哀求母亲下来,不要抛下他一个人。

可母亲,只是回过头,给了他一个绝望的眼神。

随即,就毫不犹豫的,如断了线的风筝,决绝的跳了下去。

几年里,乔洪雷一闭上眼睛,就是他从楼顶看下去,母亲趴在血泊中的样子。

后来,终于查清,出卖容琛父亲的,是他身边一个最信赖的人。

因为那时,乔洪雷还小,所以,这个结果,大人们在谈论的时候,没人回避他。

“就因为怀疑,你父亲让我们一家,家破人亡,害得我成了孤儿。难道,你这个做儿子的,不该替他还债吗?”乔洪雷质问。

“父亲,你不是最清楚我的一切?你竟然为了那个人,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容琛难以置信。

此刻的痛,甚至超出乔洪雷的背叛。

他那也叫父亲?有哪个父亲,会给儿子一个那样的童年?与自己有父亲相比,容琛小时候,倒是更羡慕那些,长在孤儿院里的孩子们。

想到这个,容琛的嘴角出现一丝苦笑。

谁都可以不理解,但乔洪雷却因为那个,因为血缘,他不得不叫父亲的人,跟他说父债子还?

容琛的心,有冰在叠加,因为失望。

“你的身体里,流着的,可是他的血。”乔洪雷怎会不懂容琛笑容里的嘲讽。

正是这句话,令容琛眼里的冰冷,僵住。慢慢的,转化成了无奈。

是啊,即便他再抵触,再不承认,再想尽办法瓦解他的王国,再处心积虑的报复,他身体里的血,还是那个叫父亲的人给的。

突然,容琛很嫌弃自己,从未有过的厌恶。

他真希望,自己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哪怕只是一片叶子,一缕清风,也不要是这个,有血有肉的躯体。

看着容琛眼里的苦楚,乔洪雷的心一顿,他强迫自己视若无睹。

他忽视心里的疼,他告诉自己,对面那个,是杀他父母的仇人的儿子。

但是,紧紧攥住的拳头,指甲深陷到手掌里的疼,还是掩盖不了,来自心底的煎熬。

他转过头,不看容琛。

可容琛眼里,刚刚那转瞬即逝的脆弱,就是挥之不去。

在容琛身边那么多年,乔洪雷哪能不了解容琛的弱点?

他为何从不寄希望于明天?过一日算一日。

那是因为他失望,失望自己的身份;失望他有一个那样的父亲;失望烙印在他身上,一切没有选择的“继承”。

“我恨,恨怎么没杀死你!”乔洪雷大吼着。

“我知道了!”容琛的声音,平淡无波。

他没跟乔洪雷争辩,这笔账该不该算到他头上。这些于他,没有任何意义。

容琛走出审讯室的脚步,有些轻浮。

但骄傲不允许他,出现软弱。

所以,即便他已经头晕目眩,依然强迫自己要背脊挺拔,傲然的离开。

看着容琛的背影,乔洪雷狠狠的闭上眼睛。

就这样吧,也算给父母一个交代,不管自己还有没有命活,总算让仇人的儿子,体会到了疼的滋味。

容琛没直接回钟家大宅,他去了母亲曾住过的那栋房子。

很普通的一栋四合院,里面种着两棵粗壮的槐树。

这是第一次,容琛在院子里,看个仔细。

母亲是个怎样的人,他已记不太清。

除了某个午后,对着他的一个笑容,深深的烙印在他心底。

连母亲的脸,他都想不起来了。

但他固执的认为,只要将母亲曾住过的房子买下,锁起来,就能留住母亲的味道。

可今天,看着留在乔洪雷记忆里的父母,他再来到这里,发现心里尤其的苦涩。

他别说母亲的样子,连味道都没留住。

坐在槐树下,时间凝固了一般。

直到已过了午饭时间,青麦打来电话,容琛才“活”过来。

“饿了吗?”容琛柔柔的问。

看到是青麦的号码,容琛的眼里,层层叠叠的冰,在融化。

“你在干什么?”青麦的声音,有些急。

刚刚,钟槿丞打来电话,说中午不回来了。青麦问起容琛,钟槿丞顿了一下,才说,两个人很早就分开了。

虽然青麦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隐隐感觉到,容琛跟钟槿丞最近在忙的事儿,有关。

所以,她心里,有些不安。

“到一处老房子这看看,马上去接你。”容琛对青麦,很少隐瞒。

“嗯,没事就好,不急,我还不饿。”隔着电话,容琛都听到了青麦,长出的一口气。

虽然没说,但容琛听出了青麦的担心。

立即整理好情绪,容琛希望,他给青麦的,都是阳光。

青麦要吃意大利面,那家她跟安宓去过的餐馆,很久没去了。

容琛点了一份牛排,给青麦点了一份意大利面。

可当容琛的牛排端上来,看着盘子里棕红色的酱汁,青麦馋的,大大咽了一口口水。

看着馋猫似的青麦,容琛满眼都是宠溺。

没出声,端过牛排,仔细的将牛排切成大小均等的肉块。

再抬头,青麦还在盯着他的盘子看。

容琛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端起盘子,将牛排放到青麦面前。

“快吃,一会儿凉了,不好消化。”容琛叮嘱。

“可我点的是意大利面。”青麦有些难取舍。

“一会儿面来了,再吃。”容琛哄着。

青麦立即眉眼含笑,但随即又有了新问题,这么多,她吃不完,岂不是浪费?

“每样分我一半,怎么样?”容琛的办法,总是能帮青麦解急。

“好。”青麦立即就答应了,好像担心容琛会反悔一样。

正好,服务员将意大利面送来。

于是,两个人面前的餐盘里,一半牛排,一半面。

青麦吃的不亦乐乎,连酱汁沾到嘴角,也不在意。

而从来吃饭,都是要精致、讲究的容琛,此刻,眼里装着的,是一个有着别样韵味的青麦。

青麦吃的很饱,主要还是,心情很好。

很久没这样,一边赏着风景,一边吃着美食了。

饭后,因为青麦不想回去午睡,便硬拉着容琛,去了安宓的咖啡馆。

虽然安宓不在,但这里的店长和店员,都认识她。

因为是午休时间,店里的人不多。

宛转悠扬的钢琴曲,在室内流转,为安静的空间,增添了生的气息。

环顾四周,容琛也很喜欢这里的情调和风格。

“这可是一个女生,为了纪念一个男生,经营的咖啡馆。”青麦故作神秘的对容琛说。

青麦的小脸绯红,眼神狡黠,照进室内的阳光,将她的黑发,镀上一层金边。

容琛的心,被这一瞬的青麦,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跟自己说,一定要对钟槿丞做点儿什么,他凭什么拥有这么美的青麦?

与此同时,跟厉书秾、牧铮一起,窝在厉书秾办公室的钟槿丞,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别人,他不痛快。

想想自己的老婆,正跟别的男生共进午餐,他就憋屈。

但青麦说,要跟容琛去吃午饭,他阻止,也是无效。还不如装作,不在乎。

省得容琛,又露出一副胜利者的嘴脸,跟他耀武扬威。

而钟槿丞,是不会带着老婆,陪容琛吃饭的。所以,中午才找了理由,没回去。

“这辈子,没等到青麦,一定要等到她的女儿。”看到容琛发来的短信,钟槿丞立即就炸毛了。

“你想,我现在就能送你下地狱。”钟槿丞回复。

紧接着,青麦的手机响了。

“老婆,在哪儿?”钟槿丞控制着语气。

“在木槿树。”青麦回答。

“好,等我。”说罢,电话挂断。

该死的容琛,竟然敢惦记他的女儿,真是找死!

一路上,钟槿丞紧紧攥着方向盘的手,宣告着他心里的气愤。

给钟槿丞发完信息,容琛就在心里算计着时间。

果然不出所料,几乎是同时,青麦的手机响起。

然后,不到20分钟,一个漂亮的甩尾,钟槿丞的路虎,停进停车场。

“快看,帅呆了!”“太酷了,男神!”“他走来了,会不会是来约我的啊?”

一时间,刚刚还安安静静的咖啡馆,竟被小女生们的争辩声打破。

不明所以的青麦,回过头,看看身后几桌大学生模样的女孩们,正看着窗外兴奋着。

跟着他们的视线,青麦一下看到了那个,顶着阳光,踩着军靴,一身迷彩,戴着墨镜的钟槿丞。

不受控制的,青麦的心,也跟着一颤。

那个如男神一般的男生,隔着镜片和玻璃窗,与青麦的视线纠缠在一起。

顿时,周围都安静了,除了自己的心跳,青麦听不到任何声音。

除了向她一步步走来的他,她看不见任何人。

因为青麦痴迷的眼睛里,只有他。钟槿丞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的女孩,眼里只有他,只为他等候。

还有什么会比这一刻,更让他有成就感?

不知是阳光的堆积还是他真的在笑,当他走到青麦面前时,那夺目的光彩,还在。

“我来接你回家,老婆。”钟槿丞直奔青麦,对面的容琛,直接被忽略。

“心胸狭隘。”容琛嘟囔着。

青麦将小手,放入钟槿丞张开的大掌里,心里暖暖的,很踏实。

待青麦站起,钟槿丞就保护似的,将她揽进怀里。

有力的胳膊,搂住青麦的腰,给她一个支撑,以缓解她因怀孕,腰部增加的重量。

虽然外面的景物在分散睡意,但青麦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没办法,午睡是钟槿丞给她养出的新习惯。

也舍不得青麦挨累,容琛主动告别。

钟槿丞小心眼儿的,连个再见都吝啬跟容琛说,就半抱着青麦往车上走去。

容琛说,他再坐儿。

看着青麦,完全被钟槿丞护进怀里的背影,容琛的嘴角慢慢爬出一丝笑意。

这样的生活,才是青麦该有的。

有一个人,会一直陪着她,宠着她。

为她遮风挡雨,伴她终老。

这便是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