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霸天将身法运到极致,周围的一草一木仿佛有了生命,从他的身边飞了起来,几十里的路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映在他眼前的是一间简陋的茅屋,屋内亮着一丝微弱的灯光,恰如他心中那位痛恨了几十年之久的老人,行将就木,随时都有人去灯灭的可能。
似乎是忆起了什么,周霸天一改平日昂首阔步的姿态,以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还是踏步向前,敲了敲门。
可奇怪的是,茅屋内一片平静,静得有些诡异。
数息之后,吱的一声,茅屋的门终于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他的相貌普通之极,身材也不是如何高大,可偏偏是这么一个普通到了极点的人,却是带给周霸天无比的压力,在这一刻,他有种面对全盛时期张翠山的感觉。
这个白发老人正是周霸天的大师兄百里无名。
他冷冷地看着这个从小被师父偏爱无比却又丧心病狂的小师弟,通红的双眼似乎冒出火来,他强行压抑下去,之后冷冷地问道:“吃里扒外的畜生,你来干什么?”若不是师尊有命,百里无名真想要了他的命,为本派清理门户。
在周霸天的印象中,这个大师兄一直是那种尊师重道,安心守己的性子,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因为百里玄一句不喜韦一笑的话,就将他极为喜爱的得意弟子逐出师门。
可此时的百里玄却一改往日低调的言行,更像是一个急剧燃烧的火药,隐忍得越久,爆发出来的威力越大。
周霸天略一低头,恭声道:“大师兄,小弟是来看望师父他老人家的。”虽然是杀父仇人,可这声师父叫了几十年,他已然习惯了,哪怕是他自己出手重伤了青海尊者。
百里无名正欲阻拦,百里玄那低沉且虚弱的声音传了过来:“是霸天呀,快进来吧!咳咳咳••••••”
百里无名眼中的厉芒一闪,随即又恢复了他那惯有的低调,狠声对周霸天道:“进来~!”
昏黄的灯光下,百里玄挣扎着坐起身,随手一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对周霸天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束,坐下吧!”他的声音虽然无力,却透露着一股令人无可反抗的威压,周霸天不由自地主乖乖坐下。
又是一阵咳嗽,百里玄努力地抬起头,眼中的那丝慈祥之意依然存在,这让周霸天很是不解。
“我知道你对为师恨之入骨,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否听为师给你讲一段往事?”就像是平日里拉家常一般,百里玄的语气跟数十年前教导弟子之时没什么两样。
不知是不是触动了周霸天的心弦,他那愤世嫉俗的心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重重地打开了一个缺口,先前大仇得报的喜悦之情一扫而光,代之而来的则是一种深深的悲哀,是对眼前的这位老人的悲哀。
扑嗵一声,周霸天重重地跪在百里玄的身前,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在这一刻,他恍如退回到几十年前,像是一个被人欺负了的小孩子被长辈紧紧地抱在怀中的感觉。
“师父,你对弟子恩重如山,可我却•••却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你打我吧,你杀了我吧,师父•••”似乎是良心发现,又或是忆起了数十年来百里玄对他的恩义,周霸天痛哭流涕。
“哼,杀你?杀了你师父就能好过来吗?要是这样的话,我一掌就毙了你!”一旁的百里无名终于还是忍不住来了一句狠话。
“无名,不要说了!”打断百里无名,百里玄伸出他那瘦如枯稿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周霸天的头发,柔声道:“孩子,其实你恨为师,也不是你的错,毕竟当年你父亲是被我给打成了重伤,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执著,有些事,看不开•••看不开•••”他边说边摇头,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师父!”周霸天和百里无名同时扶住百里玄,惊声道。
百里玄微微一笑,轻声道:“为师没事!”看到他如今虚弱的样子,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他时日无多,百里无名不忍再看下去,转开了头,同时悄悄地抹去眼角那颗晶莹的泪珠。
“当年周继祖贤弟跟为师乃是生死之交,他在江湖中虽然没有五尊的名气大,但论及本事,却也相差不远,比他师兄木灵子,也只是稍逊一筹而已•••”似乎是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不过更像是对周霸天说出一件秘辛。
周霸天之父周继祖本为崆峒派继木灵子之后出现的又一个超级的高手,七伤拳的修为也是名动江湖,除了当年的五尊之外,连百里无名也逊其三分。可坏就坏在他的功夫极高,平日里难得寻到一个对手,于是和他的生死之交百里玄来了一场友谊赛。
那时百里玄还年轻,神功初成之后博了一个五尊的称号,也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二人本是相互留手要,可斗到后来俱嫌不过瘾,于是全力放对,百里玄虽然功深一筹,可是也仅仅是神功初成而已,远不及日后将寒冰真气运用得收发由心。
寒冰掌虽然亦属五行中水之一系,却又以另外一种独立的形态存在,既有金之锐、木之稳,更有水之灵、土之厚,一身兼具四者之能,在吞服了冰蚕之后,寒冰掌的威能更是大增,七伤拳虽然也是顶级的武学,可又如何能敌寒冰掌?
“只是一掌•••,只是一掌•••”百里玄嘴里呢喃着,他一时收手不及,那一记倾注了他八成功力的一记寒冰掌,纵是他及时收力,还是重重地击在了他的生死之交周继祖的胸前,那一刻,他的心都碎了。
自此之后,他闭门不出,甚至再也不许门中的弟子在江湖中露面,却是怕他的几个徒弟再重复他的悲剧•••
然而,更为可悲的事情还在后面•••
想当年百里玄一心钻研武学,连新婚不久的妻子也不多加理会,其妻终于心力交瘁,在产下一个男婴之后,撒手西归。
忍着丧妻之痛,百里玄怀抱着嗷嗷待哺的儿子,找上了周继祖。
与百里玄妻子同年产子的周继祖的妻子在生产之后没能保住自己的孩儿,终日以泪洗面,黯然神伤,给这个家庭带来快乐的百里玄在将孩儿托付给周继祖之后,孤身一人了然离去,那一刻,他的背影是那么的孤独。
之后,他的儿子就跟了周继祖的性,起名周霸天,是想将这个孩子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听到这里,周霸天已是泪洗满面,哽咽声不绝于耳,一旁的百里无名却是一脸平静,他年长周霸天十几岁,更是长年侍奉在青海尊者身边,此事对他来讲,并不算稀奇。
周继祖一招败北之后,伤势过重,终于在挺了半年之后瞌然辞世。他的妻子严氏在悲伤之余,担负起了教导周霸天的责任。其余一切还算平常,可有一件事,严氏那严厉的声音至今还依然响在周霸天的耳边•••
“孩子,你要记住了,那青海尊者虽然要收你为徒,可却不能抹煞他是你杀父仇人的事实,此人功力通神,你好好跟他学艺,待得艺成之后,瞅个机会,杀了他,为你父亲报仇,若是你不听为娘的话,为娘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年幼的周霸天就这样从小在心里就刻下了仇恨的种子,尽管他天资过人,勤奋也不下于他的两个师兄,可正是因为有了报仇的念头,却成了他在武道上的最大阴影,哪怕在服用了百里玄辛苦为其找来的冰蚕之后也一直屈居于两位师兄之下,对此,百里玄只是给予了更加倍的宽容,甚至是偏爱。
自与周继祖一战之后,青海派掌门百里玄下令,凡本派弟子不得在江湖中结仇,也就是少在江湖中走动。
他的二弟子百里损心高气傲,甫过二十岁,一身功力就达到了当世顶尖的地步,静极思动之下,化名百损道人,偷偷地离开了青海派,只是他不太通人情世故,恃强凌弱,终于引起整个武林人士的公愤,被身为五尊之一的另外一个当世高人————张三丰一掌击毙。
对此,百里玄没有一丝触动,非是他不可惜百里损这个弟子,实是因为周霸天的缘故,隔三差五地给他制造点麻烦,弄得他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后者见他宽容无度,更是变本加利,终于在十余年前制造了一场空前的人为走火入魔。周霸天趁百里无名将功力运到极致的时候,偷偷地在他的茶中放下一种与寒冰真气特性相反的烈火丹,待两种属性相反的气息相触之后,轻者功力全失,重者丧命。
这百里玄一种修为真可称得上是惊天动地,在误服了烈火丹之后,遂用深厚的内力强行压住烈火丹的毒性,凭着对寒冰真气的运用自如,花费了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将热毒给逼了出来,顺道还修成了千里冰封这种威力绝伦的神功绝技。
在他闭关疗伤的十年里,周霸天也不止一次地想要偷袭要他的命,可在百里玄身边更是有着一种忠心耿耿的大弟子,遵师父的命令,每一次,百里无名都是不动声色地悄悄予以化解,他功力远胜周霸天,要对付后者,自然不是什么难事。这也使得周霸天这他这个大师兄多了一分戒心,深深为之忌惮。
听百里玄静静地讲完这些,周霸天瞪着一双赤目,眼角处竟是有那么一丝丝血迹,他陡闻噩耗,眼里竟是流出了血泪。
颤抖着举起自己的一双手,他似哭似笑,一副无法相信的表情,自言自语道:“我竟然用这双手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的亲生父亲••••”
百里玄将他那枯瘦的手搭在周霸天的肩上,低声道:“孩子,我不会怪你,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液,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不会怪你的。纵然是我死了,有你在,就是我生命的延续,你•••,不要太伤心了。”他命在顷刻,却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反而出言安慰周霸天,这份爱意,实是令人感动。
“不••••••!周霸天仰天一声长吼,他上前一把紧紧地抱住百里玄,这个从小就对他关怀备至的至亲,泣声道:“孩儿该死,您•••,您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孩儿而去•••,爹!”这个称呼在他的嘴边犹豫了无数次,终于还是叫了出来。
“哈哈••咳咳咳•••”见周霸天终于叫出这声父亲,百里玄一脸的欣慰,只是他的伤势实在是太严重,已然没有力气长声大笑,一张老脸弊得通红,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百里无名慌忙轻抚他的后背。
百里玄的气息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他心事未了,又刚与亲生儿子相认,强提一口气,自是不愿就此而去。挣扎着抓住周霸天和百里无名,一只手拉着一人,面现凝重,缓缓地道:“我老了,纵是没有此事,也没几年好活的,你等无须如此悲伤,老夫还有几件事,你们听好了。”
二人闻言,强行稳住情绪,凝神静听。
“本派虽然不显于江湖,可真实实力却绝不亚于江湖中的任一派,寒冰真气足以列为当世间威力第一的盖世绝学,断不可随着老夫的离去而随之烟消云散,你二人听着,你大师兄生性寡言,虽然一身修为不下于我,却不是做掌门的料子,霸天,自今日起,青海一派就以你为尊了!”青海尊者不无自负地道。
他怕日后百里无名不遵周霸天的命令行事,又重重地对百里无名道:“霸天虽然在武道修为上无法和你相提并论,可其他的本事你却是又及他不得,你随为师数十年,一直忠心耿耿,任劳任怨,这一切,为师都看在眼里,当年•••,韦一笑那件事,算是为师老糊涂,对你不住啦!”
百里无名自小就被百里玄收养,知恩图报之下,从来都是惟命是从,哪怕稍有微词,也从不在师尊面前表现出来,忽闻恩师向自己认错,他大吃一惊,泣道:“弟子自幼蒙恩师收留,又传授一身的武艺,又怎敢对恩师有所不敬!但凭师父有命,弟子无不遵从,日后必定尽心辅助师弟,光大我青海一派!”说罢重重地磕头不止。
似乎是很满意这个大弟子的态度,他示意周霸天扶其起来,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百里无名,郑重地道:“为师闭关十年,悟出些许功法,你神功已然接近为师,但可修习无妨,霸天刚刚突破现有的武学阶段,日后练到返虚化实,返璞归真境界的时候,也可修习此功,日后的青海一脉,就看你们了。”说完这些,他的头微微一沉,再也支持不住,已呈摇摇欲坠之像。
周霸天大惊,一把扶住百里玄,大叫数声父亲,可这位年过百岁的老人伤势实是太重,已是无力回天,虽然还吊着一口气,却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蓦地一动,对百里无名道:“大师兄,你照顾父亲,小弟去去就回!”
不顾百里无名一副你父亲都要挂了,你还有闲心出去的惊异眼神,飞步跑出茅屋,身子如同一道轻烟般消失了。
过不多久,周霸天又匆匆赶回,令百里无名感到意外的是,一同前来的却是个不速之客。
且说周霸天风风火火地奔了出去,他一口气就跑到了卜府。卜府自双煞、刘伯温等人一见他到此,无不大吃一惊,如临大敌般齐齐地将他包围了起来。
面对这种场景,一向从容自如的周霸天一扫往日的游刃有余,他不顾旁人对他的敌视,而是神情焦急地对张翠山道:“张兄,往日有什么不是小弟在此向你赔罪,家师性命垂危,还请蝴谷医仙出手一救!”说罢,放下以往他那高傲的自尊,竟是朝着张翠山跪了下来。
张翠山微一皱眉,心下忖道:此人阴险狡诈,明明是他自己伤得百里玄,又怎会好心为其医治?莫非其中有诈?
虽然卜府中多有聪明之辈,更是有着刘伯温这种心智超群之人,一时之间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百里玄功深似海,乃是与恩师齐名的前辈人物,他在最后的一击之中明显收回了几分力,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只是力竭这么简单,跟这位老人一见如故,张翠山打定主意,务必要见其最后一面。
他上前一步就到了周霸天的身前,右手轻出三指,只是轻轻一拢,就封了周霸天身上的数处大穴,如此一来,也不再怕他生出什么风浪,哪怕是前面还有陷井,凭着毫无抵挡之力的周霸天这个“人质,”也不怕对方耍出什么花样来,张翠山也不多言,吐出两个字:“带路!”
张翠山深深知道,在中了周霸天那一记霸道之极的林跃深渊之后,功力已尽的百里玄万难活下来,惟能仗着自己多年的真气强行留一口气而已,以自己对人体经脉的认知度,带不带胡青牛去都是一样了,他此时功力已然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远不及百里玄巅峰时期,但对付周霸天师兄弟二人还是有着极大的信心。纵是有什么意外发生,自保足矣。
尽管知道百里玄已然伤重难治,但当他走到这位老人的面前之后,还是大大地吃了一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