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潇低头看向喻筱的手,原本细长白嫩的手指因为受冻而泛红。
可是这双手的主人,当初一次又一次的摧残着自己的自尊,一次又一次的对自己说着全世界最恶毒的话语。
她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疼爱,她后来明明都离他们远远的了,她还是不依不饶的跑到她身边去折磨她。
也是她,让她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有多可怜,多卑微。
她亲手,将她推向深渊。
郁潇握紧了手中的吹风机,走向她身后,喻筱还乖乖的坐在那里等她帮她吹头发。
郁潇的手穿过她湿乎乎的,结了些冰渣的发,开了热风吹了起来。
她看了看手里的吹风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铁质的外壳,拿在手里的感觉很厚重,这时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只要她砸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的念头。
可是,她突然又想到,当初发生的一切,难道就只怪喻筱和司晟年么?
不,不是的。
是她太懦弱,才给了他们伤害她的机会。
没有父母的疼爱有什么错?贫穷有什么错?没办法像喻筱那样左右逢源又有什么错?认真生活的人有什么错?
错的不是这些外在条件,而是她藏于内心深处的自卑和不安,因为没有自信,不相信自己值得更好的东西,所以就觉得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上天的馈赠。觉得自己所拥有的上天随时都可以收回去,所以终日惴惴不安,惶惶度日。
错的不是原生家庭和外在条件,错的是她骨子里的怯懦,敏感,自卑,胆怯。
尽管,她外面表现的再轻松不过,自在平常,可她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所以,无论喻筱说什么都能无比轻易地就伤害到她,所以,哪怕在看到了什么,她也不敢去质问司晟年,她害怕知道真相。所以,她永远都不敢直面问题,出了事情只知道逃避。
她一生中最勇敢的时光,大概就是在某个高考刚过去的午后,她装作漫不经心,带着玩笑的语气问那个人:“难道你喜欢我吗?”
那时候,她想,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她掉头就跑。
看看,她连谈个恋爱,都得让别人先说出喜欢,自己才敢承认对别人的喜欢。
而喻筱不同,她想,或许,她跟喻筱调换一下身份的话,喻筱的性格依旧不会改变。
喻筱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有哥哥疼爱才变成这个样子的,而是,她始终都很自信,她知道她自己就是那么好,她配得到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而就算她得不到,她也会想办法去得到。
想了太久,以至于吹风机在同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太长。
就在这时喻筱突然惊呼一声:“啊,好烫。”
郁潇连忙后退几步,关掉了吹风机。
喻筱却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她,就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腕,“继续吹呀,很舒服呢。”
郁潇看着她,没有接下去的动作,她问她:“为什么?”
喻筱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到了她红红的小耳朵,她上前捏了捏,“什么为什么啊?”
“喻筱,你很不喜欢我……”
郁潇的话还没说完,喻筱的一根手指就上去抵住了她的嘴唇,“喜欢。以前不喜欢,现在很喜欢。”
喻筱说得泰然自若。
郁潇看着她,很想哭。
她一面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哭,太弱了不能哭,可眼泪还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喻筱连忙上前想抚去她眼角的泪,手刚到眼前,就被郁潇一把打开。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为什么那么善变?喜欢一个人就可以对她很好,不喜欢了就用最恶毒的话语去伤害她!难道就因为你没有受到过伤害,所以当初所有的一切就可以当做完全没发生过吗?”
郁潇的话把喻筱说的有些懵。
其实,郁潇再次经历这段记忆的时候,几乎喻筱的每次针对,她都会反攻回去,也并没有受多大委屈。
她不过是想起了后面的那些不堪的记忆,想起了自己的懦弱,想起了喻筱对她所做的那些事情。
可这些,喻筱并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之后会那样伤害她。
她只以为郁潇这样是因为她之前说话太重了,她们之前还……还打过架。
当然,也怪自己嘴贱。
当初,她听说郁潇和哥哥两个人相依为命的生活的时候,对她还是有些怜悯的。
可是,当时,她不是……喜欢那个什么司晟年嘛……然后,郁潇又气她,她也就没控制住,就什么难听的话都讲了出来。
她想,郁潇现在情绪这么激动,一定是自己当时的话刺激到她了。
她抱住了她,摸着她柔顺的发,轻拍着她的背,偏过头在她的耳边说了声:“对不起。”
喻筱很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因为不需要。
她不需要说对不起,就会有人来主动的哄她。不管是不是她的错,她都不需要说。
可现在,她就想对郁潇讲,不管是不是她的错,她都要讲。
只要,她别那么讨厌她。
可在郁潇看来,喻筱这句话说的倒是轻巧。
她的力气虽然不大,可是推开喻筱还是足够的。
郁潇推开了她,转身就要走,被喻筱从身后一把抱住。
喻筱的唇蹭着她的耳垂,她小心翼翼的说道:“潇潇,你要我怎么做,才会原谅我?”
除非你死。
她当初逼死过她一次,她本来可以好好生活的,她那个时候都有了孩子了,哥哥也会常常过来看她,她的精神状态一直都不太好,怀着宝宝的时候是不能吃抗抑郁的药的。
可她有的时候会很难受,每当她想要死的时候,就想生了宝宝就好了,宝宝是个女孩儿,她可以陪她玩,她可以给她梳好看的小辫子,她可以给她穿漂亮的小裙子,她还要陪她一起长大。
可是,喻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突然跑到她面前刺激她。
她让她感觉到她自己的人生就已经很悲哀了,如果再生下自己的孩子,她有办法保护好她吗?
她懦弱的死去了,她的抑郁症已经很严重了,又没有药物治疗,那时候她想或许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吧。
喻筱见郁潇并不说话,她轻轻的试探道:“潇潇?”
郁潇被她这一声轻呼,唤回了现实,她冷冷的说道:“除非你死。”
喻筱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怎么也不愿相信这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
她想要她死?
她怎么会对她有那么大的怨念,竟然想要她死?
郁潇趁着她僵住了身体,用力推开她搂在她腰间的手,开门走了出去。
司晟年就在门外等她。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郁潇一把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司晟年不知道她在里面发生了什么,她以为喻筱又对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跟了上去,郁潇站定回头对他说道:“你别跟着我!”
司晟年有些委屈。
如果说是之前,郁潇倘若看到喻筱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亲了他,那对他生气,他也认。
可现在,他连碰都没有碰她,他明明都改变了当时所发生的一切,她怎么又对他生气了。
司晟年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见到过,就不会改变。
郁潇现在是一点都不想看到司晟年和喻筱这两个人了,太烦了。
郁潇自己一个人走了很久,最终走到了一处断崖,满腔怒气没办法发泄,她对着前方虚无的空气大喊了一声。
喊完之后,内心的郁闷却是丝毫不减,她又继续喊道:“司晟年,喻筱我讨厌你们!”
“你们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们为什么不原地结婚!”
“我祝你们白头到老!”
这时候,她身后传来一个很温柔的声音,“那晟年大概要哭了。”
但她还是吓了一跳,险些摔下去。
被喻罄一把拉住,她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很硬,撞的她额头很疼。
喻罄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头,“撞疼了吗?”
郁潇摇摇头,她想从他怀里退出来,喻罄却没有松手,而是伸出了另一只手变出来了一个星星小灯。
他放到她面前,“生日快乐。”
这个灯是……是司晟年给她准备的那些,但她还没来得及摘。
郁潇伸手接住,微弱的灯光照在了她和喻罄之间,有一种静谧的氛围。
喻罄看到她的眼角有泪,伸手替她擦去,只是擦去了之后,才觉得这样的举动似乎有些不妥,好像太过亲密了。
但郁潇好像并未察觉,喻罄轻轻的放开了她,随后说道:“生日这天怎么能哭呢?”
郁潇没有说话,她知道她说了他也不明白。
她手里拿着小灯,走到了灌木丛中,随意的挂在了上面。
星星,还是不要摘下来的好。
心,还是不要随便给人的好。
喻罄在后面说道:“我不是替晟年送的。”
郁潇没有回头。
他继续说道:“如果你是因为这是晟年送的就不要的话,那我想说这我是自己想送给你的。”
郁潇依旧没有回头,却低头笑了笑。
哪里有拿着别人的东西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