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乐来到灵水司前院偏堂之时,堂内正有两名官员在等待。
一老一少,所谓少,也只是相对年长一些的而言,也是年过三旬。
见到魏长乐进门,两名官员同时看过来。
年轻一些的官员已经站起身,皱眉道:“监察院可真是忙得很,大半天都没人过来搭理,这是看不起刑部,还是不将圣旨放在眼里?”
魏长乐自然已经了解到,大梁三司衙门,乃是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
监察院设立之前,帝国的刑律都是由三司把持。
三司的职责明确,京兆府负责缉捕,刑部负责审讯,大理寺进行审核以及最终的判决。
不过京兆府的缉捕范围只是在京畿道,出了京畿地区,则是刑部派人与地方官府实施缉捕。
此外刑部也只能审讯三品以下的官员,入了三品,若涉嫌犯案,就只能是大理寺直接审讯。
只是监察院设立之后,拥有了监察百官之权,大理寺除了保有审核权,其他权利几乎都被监察院夺走。
即使是审核权,也并不完全。
刑部报上的案子大理寺或许还能审核,但监察院递过去的案卷,都会写明判决结果,大理寺也几乎不可能打回。
而且监察院设立之后,大理寺也进行了缩减,只保留了不到一半的官吏。
所以大理寺对监察院自然是恨之入骨。
而刑部和京兆府虽然依旧保有各自职权,但监察院的情报系统远胜这两个衙门,所以许多案子没等这两个衙门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监察院抢了先。
监察院有裂金司负责缉捕、灵水司负责审讯,与京兆府和刑部的权力重合。
被监察院抢先的案子,两司衙门就算是恼怒异常,却也不敢再直接抢回去。
太后之前下旨由魏长乐负责主办金佛案,还下令三司衙门全力配合,当时魏长乐还只以为真的可以得到三司衙门的帮助,若有需要,可以调动三司的人手。
但如今从辛七娘的口中已经明白,太后的旨意,其实并不是真的让三司衙门协助,而是明确告知三司衙门,此案归属监察院侦办,三司不得干涉添乱。
他知道三司对监察院都是敌视,所以这位刑部官员语气不善,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两位久等了。”魏长乐含笑道。
年长官员这才站起身,打量魏长乐几眼,问道:“你是.....魏长乐?”
“正是!”
“听说金佛案主办官是位胆识过人的年轻人,果然是年轻有为。”年长官员淡淡笑道:“刑部侍郎邹繁!”
“邹侍郎!”魏长乐一拱手。
邹繁又介绍道:“这位是刑部郎中金海!”
魏长乐也是拱拱手。
金海倒也拱手还了一礼,很直接道:“魏长乐,圣上的旨意你可知道?”
“听说有旨,但旨意是什么内容,还真不清楚。”
金海直接拿起案上的圣旨,递给魏长乐。
魏长乐却并不接,含笑道:“你说就行。”
“太署丞柳永元涉嫌卷入金佛案,圣上的意思,此案由刑部主审,你们监察院也可以配合办理。”金海道:“部堂大人接旨之后,派我们来将柳永元带回刑部。”
魏长乐心下冷笑,暗想这京城看似很大,其实很小,各方势力其实都有耳目。
柳永元昨晚被秘密拘押,这一天不到,此事似乎已经成了人所共知的消息。
“你们怎知柳永元是因为金佛案被监察院缉捕?”魏长乐含笑问道。
金海始终没有笑容,“你主办金佛案,柳永元随后被抓,难道不是因为金佛案?”
“明白了,你们并非有证据证明,只是凭借想象。”
刑部侍郎邹繁皱眉道:“魏长乐,这是圣旨的意思,难道你是说圣上凭空想象?”
“圣上在宫里,如何知道柳永元牵涉金佛案?”魏长乐镇定自若,笑道:“不还是有人向圣上禀报过?邹侍郎,不知圣上是如何得到的消息?”
“大胆!”金海沉声道:“魏长乐,这话是你能问的?”
魏长乐只是一笑。
“人在哪里?”邹繁向门外瞅了一眼,“柳永元呢?”
魏长乐摇头道:“我是主办官,案子还没完结,人不能交给你们。”
“所以你要抗旨?”金海冷笑道。
魏长乐淡淡道:“我是受太后懿旨办案,此案没有完结之前,我若将人交出,岂不是违抗懿旨?”
“魏长乐,监察院确实有监察百官之权,但大梁律法中,可没说监察院能够侦办刑案。反倒是大梁律法明确规定,刑部拥有审讯天下刑案之责。”金海冷冷道:“这些年你们手伸得太长,越殂代疱,三司不与你们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有天子明旨,由刑部主办此案,如果你们监察院还要阻拦,不但视国法于无物,而且是在抗旨,三司立马联名参劾!”
他语气生冷,却是底气十足。
魏长乐很清楚,以前三司忌惮监察院,被监察院率先侦办的刑案,三司忍气吞声不敢抢夺。
但如今刑部得到了皇帝的圣旨,那自然是底气十足。
这当然不是一道旨意那么简单,实际上就是皇帝陛下的一个态度。
明明知道监察院在主办此案,却下旨令刑部主办,这分明是皇帝陛下在给刑部撑腰。
如今三司衙门同仇敌忾,又有了皇帝陛下撑腰,金海这位刑部郎中自然是底气十足。
“言重了。”邹繁毕竟老成持重,心知即使有皇帝撑腰,却也不能真的与监察院撕破脸,微笑道:“魏长乐,都是为朝廷办差,如果你拒不交人,可以让监察院向圣上禀明。刑部要向圣上复命,只能说你魏大人抗旨,没什么私怨,只是如实禀报。”
他晓得监察院拥有监察百官之权,一旦撕破脸,监察院可以不管金佛案,搞不好就会冲着刑部的官员去。
刑部官吏十有八九都是屁股不干净,只不过是屎多屎少的问题,监察院真要去查刑部官员,一查一个准。
“邹侍郎,恕我直言,这道圣旨其实不清晰。”魏长乐看着邹繁道:“我不明白,圣上是让监察院移交金佛案的主办权,还只是移交柳永元这个人?”
“这有区别?”金海皱眉道。
魏长乐点头道:“当然有区别。如果只是移交金佛案的主办权,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去侦办,监察院不会主动插手。”
“嫌犯不交给我们,我们如何侦办?”
“所以你们觉得柳永元是金佛案的嫌犯?”魏长乐含笑伸手,“证据呢?拿出柳永元是金佛案嫌犯的证据,我立马交人。”
两名刑部官员都是一愣,对视一眼。
魏长乐抽丝剥茧推论出案情,甚至拿到了至关重要的证据,但这一切刑部可没有。
“你们无法证明柳永元牵涉金佛案中,又有什么道理抓人?”魏长乐叹道:“刑部办案,难道是没有任何证据先抓人,抓了人之后再去找证据?”
两名刑部官员顿时难看至极,却又带着尴尬之色。
“那监察院为何抓人?”金海不甘道:“你们难道有证据?”
“当然有啊。”魏长乐笑道:“不过监察院找到的证据当然不可能交给刑部。”
邹繁道:“魏长乐,圣上让刑部主办金佛案,那么牵涉案子的嫌犯和证据,监察院都要交出来。”
“谁说监察院缉捕柳永元是为金佛案?”魏长乐淡淡道:“他被缉捕,是因为其他案子。”
金佛案太复杂,可以分割成好几个小案子。
柳永元的投毒计划虽然骇人听闻,但这只是他的计划,并未付诸现实,当然不能因为对方脑子里有计划就治罪。
但谋害药王三老,致使三老二死一失踪,这却是实打实的杀人之罪。
最要紧的是,柳永元已经自尽而亡。
这时候能交出去的只是一具尸首。
这个节骨眼上,嫌犯死在监察院,这当然不是小事。
一旦传扬出去,肯定会被对手抓住把柄。
魏长乐自然要给监察院争取一点时间,妥善处理此事。
见两名刑部官员脸色难看,魏长乐笑道:“所以不交人,并不是抗旨。你们如果实在要带走柳永元,可以向圣上请旨,再颁下一道旨意,说明刑部缉捕柳永元的理由。带来理由以及证据,我一定遵旨交人!”
金海还要争执,邹繁却知道魏长乐嘴皮子利害,道理上也确实争不过,抬手拦住金海,看着魏长乐,含笑道:“你说的有道理,那么刑部立刻去请旨!”
他也不废话,带着金海快步离去。
听到身后脚步声,魏长乐回过头,见辛七娘正笑盈盈看着自己。
“司卿大人,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可真不想和他们扯嘴皮子!”魏长乐叹道。
辛七娘妩媚一笑,“可别说的这么好听。人是你在面前死的,你是主办官,消息传出去,你的麻烦最大。”
“现在怎么办?”魏长乐道:“刑部肯定去请旨,下一次圣旨让监察院直接交人,那可就糊弄不过去。我是主办官,再要抗旨,皇帝要的是我脑袋。”
“你天不怕地不怕,还怕砍脑袋?”辛七娘轻笑一声,道:“别担心,你是我手下干将,我怎能眼看着你被砍?你跟我去见老头子,他带你进宫见太后。你将情况禀明太后,太后自然会处理。”
“去见院使?”
辛七娘也不废话,转身便走,魏长乐急忙跟上。
跟在辛司卿身后,看着她如水蛇般的扭动的腰肢,款摆腴臀,饱满丰实,风情摇曳,令人欲醉。
“大人!”还没走出灵水院,一名夜侯迎面跑来。
辛七娘蹙眉道:“又出了何事?”
夜侯却是看向魏长乐,恭敬道:“大人,不良将,刚刚有个姓乔的在坊门外急报,柳家布庄的东家被京兆府的人抓了去,让我们迅速通报不良将!”
“柳姐姐!”魏长乐脸色一寒,目光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