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本身并不复杂,连皇帝都没想到,叶逢春会从这件事入手。
她上任不到十日,就想要把许多人的遮羞布,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叶逢春上任处理的第一个案子。
农妇杀夫案。
农妇毛氏,深夜趁着丈夫酒醉,用柴刀将其砍伤致死。
现场十分血腥,房梁和屋顶上都是血渍和碎屑。
邻居听到这边的异常响动,喊人没得到回应,带着几个人撬开屋门。
进屋看到的场景,有两人当场吓尿。
其中一人精神恍惚,忘不了毛氏满脸是血,提刀看着他们的样子。
邻居一路惨叫哭喊,去附近府衙报官。
官差来抓人时,毛氏依旧保持原有的姿势不动。
被抓走时也没有反抗。
后续无论如何用刑审问,她始终一言不发。
这件事影响甚广,当地府衙也不敢直接判,只能将此案上交刑部。
毛氏经过几日的酷刑,整个人都瘦脱相。
显得眼睛大的吓人。
刑部尚书觉得女子之间容易放下心防,把此案交给叶逢春处理。
叶逢春一直在关注此案,她走访当地,从村民的只言片语,以及毛氏房屋的情况,拼凑出大概真相。
“你女儿我已经找到了”
叶逢春一句话,让沉默多日的毛氏开了口。
后续的事,让整个案件更加难以分辨。
毛氏是被丈夫卖回来的,她和小姐妹一同游玩,被拍花子带走。
醒来就被卖到这里,农夫拿出全部家当,把她买回家。
她逃过,也闹过,被农夫锁在家中好几年。
期间她生了三个女儿,都夭折了。
农夫告诉她,是她身体不好,没福气,留不住孩子。
这些年她生了七个孩子。
除了那个儿子,女儿都夭折了。
近日,她才知道,女儿不是死了,是被丈夫卖了。
卖给那些不干净的地方,换银子。
他近年又染上毒瘾,还去勒索那些被他卖了的女儿。
小女儿今年才七岁,就……
她最后一次见到小女儿时,她才三岁。
她只是去农田除草,回来丈夫就告诉她孩子死了,连尸体都草草掩埋。
她不信,但没有任何证据。
直至她悄悄跟着丈夫,听到他和那个人伢子对话。
那个畜生还带着儿子一起,还教他,他将来也能这样挣钱。
这样来钱快。
可惜他娘现在不能生了,要不是就能给他换个大房子。
儿子的话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娘真没用,怎么就不能生了呢。”
毛氏浑浑噩噩回到家。
丈夫回来时喝的醉醺醺,还说自己给儿子找了个好地方,以后能挣大钱。
丈夫喝完酒,就喜欢打人。
当年小女儿那么小就知道护着她。
被这个男人一脚踹出去几米远,她抱着孩子守了一夜,生怕她就此离开。
最终,小女儿命大,还是醒过来,只是从那以后,时不时就会咳嗽。
她手里没钱,只能托邻居带些草药,胡乱吃着。
这也是丈夫打压她的一个点,说孩子是被她乱喂药毒死的。
她不明白,明明是丈夫的错,他怎么能如此心安理得呢?
毛氏沉默承受着丈夫的拳打脚踢,等丈夫倒在床上鼾声震天时。
她沉默的爬起来,拿起常用的柴刀
……
“大人,我的六个女儿,如今就剩下一个。那些孩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活的那么艰难那么屈辱,最后毫无尊严的死去。”
”大人,我做错了什么,我们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们会遭受这些。”
女子的声音很轻,却传入在场每个人心里。
连旁边的衙役都沉默了,押着毛氏的手,下意识放松。
他们先入为主的以为这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为了奸夫杀了丈夫。‘
哪里想到是这样的人间惨剧呢。
连刑部尚书看完卷宗都沉默了。
按照律法,杀夫者是要凌迟的。
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下不了这个决定。
他甚至觉得,毛氏做的没任何问题。
这个男子,的确该死。
叶逢春面容冷肃,只有眼尾些许红痕,暴露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种事,她这些年,见过太多了。
鄘朝律法,杀夫者凌迟。
而杀妻者,是流放三百里。
有些家中有权势的,连流放都不必,只需要交一笔罚金就好。
叶逢春不明白,同样是杀人,为何涉及到夫妻差距如此之大。
杀人偿命。
像是一句笑话。
“此事,本官会回禀陛下,具体如何处置,看陛下的意思吧”
刑部尚书裴执合上卷宗,看向自己新到任的下属。
“逢春,你这几日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叶逢春面色如常,行礼后安静退下。
走的时候还听到尚书大人的叹息声。
他如何不清楚律法的问题呢,这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
有时候,做官道德感太高,受苦的是自己。
叶逢春一路回到自己的休息处,她暂时还没自己的府邸,近些日子一直住在官署中。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衣袖翻飞,像是一团火焰从空中划过。
进屋关上房门,叶逢春背靠着门大口喘息。
她觉得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揉捏,让她喘不上来气。
她觉得自己如果不做些什么,她会被这种感觉彻底吞没。
……
叶逢春没骗毛氏,她把她的小女儿带来了京城。
人在武三娘那里,家她肯定是回不去了,能有个容身之处已是不易。
去的时候,花楼还不愿意放人,五百文买来的小丫头,她张口就要五两金。
后来听说这丫头的娘做了什么,花楼害怕了,没要钱还主动把卖身契送来。
一个七岁的丫头,啥也做不了,何必惹得一身腥。
叶逢春力量有限,明知道这个花楼和那些拍花子有勾结,她也暂时做不了什么。
皇帝直接把这个案子拿到朝堂上,让百官讨论。
识人术中,有一种就是让人表达对一件社会事件的看法,从中能看出此人的三观。
皇帝就在观察这些。
面对这种事,有人为毛氏叫屈,也有人大骂毛氏,说她蛇蝎心肠,理应凌迟处死。
皇帝眯眯眼睛,此人的原配,他记得就是意外身亡的吧。
跳这么高,很容易惹人怀疑啊。
“陛下,臣有本奏。”
叶逢春出列跪地,从怀中掏出折子,高举到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