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字如人生
作者:轻云拂月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3553

那公主一头乌云挽作峨髻,除了一根金蛟衔珠簪外,便只一朵噙露杏花作为装饰,往下看时,只见手臂微微露出的部位现出一只羊脂玉手钏来。愈发衬得肌肤似玉,朱颜如花。

李俞不敢再看,忙施礼道:“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那公主懒懒回礼道:“先生快请免礼就座,本宫正想听听先生雅言呢。”

李俞心中微诧,看这公主形容,分明是云英未嫁之身,但其穿着打扮,却是已婚妇人的装束。但若是已婚妇人,又怎么能够日日进宫,如此闲适自在?

他也不敢多想,因告了座,便坐在书案东南偏远的一只小几上。那公主轻笑道:“先生今日为何如此拘束?快快坐近些,好好陪本宫说番话。”

李俞忙道不敢。那公主笑道:“本宫本以为先生非比碌碌,因此不敢失敬。今先生如此行止,反倒让本宫有些莫测高深了。难道本宫是吃人的大虫不成?”

李俞只得将几向北挪了挪,又道:“荷蒙殿下青眼,微臣惶恐之至。但不知太子殿下因何事去了?”

那公主笑道:“因说昨日化生寺遇袭,损失经卷无数,寺中僧众多被打伤。今日空度老禅师便入宫面见父皇,恳请为其主持公道。所以父皇召见太子哥哥去了,或许是有什么事情想要询问罢。”

李俞心漏跳了一拍,勉强笑道:“原来是这样。太子殿下既然不在,那微臣便就此告退,明日再来应卯。”

那公主淡淡道:“莫非本宫就真的让先生如此讨厌么?连陪本宫说会话的时间也没,匆匆忙忙便要离去,是何道理?”

李俞只得说道:“公主殿下既是有兴,那微臣自当从命,还请殿下赐示。”

那公主嗔道:“你这人呐,怎么如此古板,好象八十岁的老学究一般!现在就我和先生在,那些繁礼缛节,就莫再提起了,好么?”

李俞自然乐得如此。便说道:“殿下有什么事情想问,便说吧。微……我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那公主没好气瞪了他一眼,道:“还叫殿下?”

李俞迟疑道:“那就敬请小姐尊口开言。”

那公主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只问道:“前次听你说起人生如字,奴家倒是有一些疑问想要询问,还望不吝赐教。”

李俞笑道:“小姐有什么疑问,但讲便是。我们探讨一番,就当作是朋友闲谈,却也不妨。”

那公主道:“依你所说,人生如字,只要生辰八字的一点确定之后,人生轨迹便随之确定了,是吗?”

李俞点头道:“人生固然是如字,越是经历得多,越会发现‘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所谓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都是这个缘故。”

那公主道:“那依你所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自己就算再怎么挣扎,也是半点作用都没有吗?”

李俞摇头道:“不对不对。字是由什么构成的?一笔一划。而对应着人生,便是无数个选择构成的。虽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自己谋与不谋,那却有可能截然相反的。”

那公主疑惑道:“你这一说,又和前面的话矛盾了。你不是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么?”

李俞笑道:“选择是由什么决定的?性格。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他在事情上做出的选择,而经过越来越多的选择之后,他的性格也渐渐固定,所以年纪越大,越会下意识按照自己过往经验来判断事情选择事情。他自己却不知道这是他自己习惯性的选择,反而自己的选择归咎于天命,这就是所谓的‘知天命’。”

那公主道:“那按你所说,性格决定选择,选择决定命运,命运又反过来影响性格,那如何才能打破这个怪圈呢?”

李俞道:“只有选择。每一个人在刚刚出生的时候,就象雨水落到大地之上,都是毫无区别的。但降落的地点不同,便决定了命运的不同。而命运又会影响人的性格,如果你由着性格摆布了自己的选择,那便会走入那个怪圈,真正的形成了‘五十知天命’这种自欺欺人的借口。”

那公主疑惑道:“借口?”

李俞道:“不错。借口和理由不同,借口只能欺骗别人,却欺骗不了自己,而理由则刚好相反。如果不想走入怪圈,那便需要在无数个主动和被动、愿意和不愿意、喜欢和不喜欢中间做出自己正确的选择。或许这很难,甚至难到会伤害到身边的人。但等到人生的某一瞬间,才会发现,原来自己的人生,是由自己真正选择的。”

那公主叹道:“的确很难。这种难度就好象你想改变世界,而不是让世界改变你一样,不能妥协,不能屈服,不能犹豫,甚至不能停下来,只有无休止的挣扎……”

李俞笑道:“你这番话,倒是似乎深有感触一样。要想这么做,首先必须形成自己独立的人生观,不能让世俗所动摇,不能对世俗妥协,这就好象要把降到地面上的雨水保持它的清澈无垢一样的难。”

两人对视一笑,均觉得对方在自己眼中变得亲近了些。

那公主道:“那这么说,自己想要写出自己想要的字,也是有可能的了?”

李俞断然道:“绝无可能。天有天道,天道虽然无常,但却大仁不仁。试问以万物为刍狗的苍天,又怎么会长期垂注在某一个人身上呢?”

那公主的朱颜微微变色。

李俞又道:“写出自己想要的字固然是不可能,但写出自己想要的某个字却是大有可能的。”

那公主低声道:“这两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李俞道:“你冰雪聪明,又怎么会不理解我的意思呢?只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他见公主若有所思,便说道:“假如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个已经确定的字,比如是‘月’字。”他站起身来,走到案边,轻轻磨了墨,执起狼毫来。

他提腕轻挥,刷刷几响,几个大字跃然纸上。公主秋水轻睇,却是数个姿态各异的“月”字,因轻声道:“你这是?”

李俞笑道:“就算字已经确定,但怎么书写仍然在于我们自身,不是吗?同样的一个月字,可以写成行书,也可以写得隶书,楷书,篆书;可以写得凤舞九天,也可以写得正大光明,就算不能与日争辉,但仍然皎洁如玉,清莹如霜,这便是‘心’的威力。如果自己不用心,那字便如虫蜒浊泥,卑下不堪,那人生就真的好象草木一秋,雪过无痕了。”

公主低头不语,半晌方抬起头来,“扑哧”一笑,真的如同娇花照水,丽色无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