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向子?的《江南新词》
作者:嗟余听鼓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5051

向子?的《江南新词》

兼析词牌名《朝中措》

如果说向子?的《江北旧词》是吟风弄月、赢得美人芳心的情书集,那么他的《江南新词》则是怀念故土、忧国忧民的*集。

说句实在话,假若天下太平,向子?一辈子可能会在风花雪月中渡过。但金兵大举南下,“靖康之役”爆发,扰乱了他的平静生活。他和绝大多数士大夫一样,热血沸腾,积极投身抗敌救国的战场。

据《宋史•向子?传》记载:1127年(建炎元年),向子?统兵勤王。当时,金兵进犯亳州。向子?给金军统帅写了一封义正言辞的信,骂得金人体无完肤,并勒令他们退兵到黄河以北。金军将领看到信后,十分恼怒,回信给向子?说:亳州、宋州等地被我们围得水泄不通,你有种就来与我们决战。并将挑战书四处张贴,吓得宋朝其它勤王的兵马不敢出战。此时,恰好康王赵构带着大批人马驻扎在济州,向子?派遣进士李植带着大批钱粮、布匹、草料等军需物资送给赵构。张邦昌被金人立为傀儡皇帝后,一向敬重向子?的张邦昌,特地派人拿着他的敕令到庐州向其父母问安。向子?传书郡守冯询、提举范仲,命令他们拘捕张邦昌的使者,等候康王发落。张邦昌剑使者被拘,就再派他的外甥刘达,带着他的亲笔信拜访向子?。但向子?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接过信,连封都不起,当着大家的面,把信烧了,并将张邦昌的外甥逮捕,送进大牢。

建炎三年(1129),向子?任潭州(在今长沙)知州,值金兵南下,掠武昌,入江西,州县望风归降,抵达长沙境外时,有人建议:“其他州县都已失陷,敌锋正锐不可当,还是弃城避敌吧。” 向子?说:“怎么能说这种不忠不义的话!若是前面的郡县有一两个能为国家守住,敌情何至于到这种地步?”敌兵传来檄文,要他投降,向子?严词拒绝,亲自登城参战,激以忠义,将士无不殊死战斗。虽然杀伤相当,但外援始终不至,八日之后到底城破,向子?还率领士兵在城内进行了两天的巷战,实在无法抵敌,才焚栅夺门而去,转移至湘西,继续战斗。金兵在潭州抢掠屠城之后离去,向子?又回军入城安抚劫余的居民,收拾溃兵继续抗金。陈与义有一首著名的七律《伤春》,就是专门称赞向子?此役壮举的:

庙堂无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初怪上都闻战马,岂知穷海看飞龙。

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稍喜长沙向延阁,疲兵敢犯犬羊锋。

诗中的“向延阁”说的就是向子?。他既非武将,手下也乏精兵,却以一介文臣的身份率众死守孤城,抵御金兵南下,纵使兵败城破,也要从绝境中振作,收集起有生力量继续反抗。向子?力守长沙的举动,在如狼似虎的金兵眼里可能只如蝼蚁撼大树,但这一种拼死抵抗、绝不放弃的精神,却是当时的一剂强心针。

在艰苦的战斗过程中,他写下了著名的《秦楼月》:

芳菲歇, 故园目断伤心切。 伤心切。无边烟水, 无穷山色。可堪更近乾龙节, 眼中泪尽空啼血。 空啼血。子规声外, 晓风残月。

这首词与他的《江北旧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之主要是靖康之变,宋室南渡,时代的灾难在词坛上烙下了深刻的痕迹,在期间的绝大多数词人,分跨两宋的作品都呈现出前后迥异的风貌,反映出这天崩地裂的巨变。向子?在形式上表现得最为明显的。

他的人生也因国变而划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这种不一般的经历必然流露在其文词之中,因此象人生一样,他也将词集一分为二,编北宋亡前的作品为《江北旧词》,称南渡后的作品为《江南新词》,并在编定总集的时候,退《旧词》于后而进《新词》于前,其中实大有深意。他的词集总名为《酒边词》,旧词多为花前月下、诗酒流连的消遣之作,新词却有不少感伤亡国、欲以杯酒浇块垒的哀歌。同一“酒边”,却代表着迥然不同的风味。

《秦楼月》就是《江南新词》中爱国主题的作品的代表,是泣血哀歌而非慷慨壮声。

长沙失守之后,向子?上奏章自劾失职,朝中和他不睦的官员乘机进言,竟“以抗贼为罪”,将他罢免落职。荆湖南路转运副使贾收为之不平,上奏称向子?虽然兵败,却仍然坚持巷战,并在金兵退去后复入城收拾残局,努力恢复,实有功于国家,并非望风逃遁者之可比。宋高宗亦以为然,于是又给向子?复了官职。当时的议论者中,颇有些人责怪他为什么不“死节”,主战派的著名人士胡铨却激赏向子?的行为。早在靖康之乱的时候,徽钦二帝被掳,金兵提出要求,让宋方送蔡京等奸相和李纲等抗战领袖的眷属为人质,开封的官员们惟命是从,而在京城左近领兵抗战的向子?却冒着风险,坚持将这些眷属们留下不肯遣送,保护了妇孺弱小,更保住了抗战派的人心。

向子?在绍兴初年官任徽猷阁直学士,户部侍郎。这时抗金形势正一片大好,岳飞、韩世忠屡败金兵及伪齐军队,只待挥戈北上,收复中原。可是南宋朝廷考虑的只是自己这个统治集团的小利益,弃民情国土于不顾,一心偏安议和,恢复大计眼看终成泡影。曾经血与火的考验中都没有退缩的向子?,却不能不为朝廷的消极态度所打击,悲愤无告,叹恨不已,写了一首《阮郎归•绍兴乙卯大雪行鄱阳道中》:

江南江北雪漫漫,遥知易水寒。同云深处望三关。断肠山又山。 天可老,海能翻。消除此恨难。频闻遣使问平安。几时鸾辂还。

1135年(绍兴乙卯是绍兴五年),当时徽宗的死讯的尚未传到江南,所以向子?盼望的还是“鸾辂”双还,这首词作于江西鄱阳湖畔,透过漫天的大雪,想到拘禁在北地象征着整个北宋尊严的二帝,想到铁蹄之下的千万遗民,那纵使是天翻地覆、海枯石烂也不能消尽的耻辱遗憾,却被小朝廷置之度外,怎不教人悲愤无地?因为他积极要求抗金的态度,和忠鲠刚直的气节,注定不能为南宋政府所用。

据《宋史》记载1137年(绍兴七年),两浙转运使向子?言,“镇江府吕城、夹冈形势高仰,因春夏不雨,官漕难勤。寻遣官属李涧,询究练湖本末,始知此湖在唐永泰年间已废而复兴。今堤岸驰禁,致有泥佃冒决,故湖水不能潴。舟辑不通公私告病,苦夏秋霖潦,则丹阳、金坛、延陵一带良田亦被淹没。臣已令丹阳知县朱穆增置二斗门,一石?及修补堤防,尽复旧迹,永利水道。”

绍兴年间,向子?拒绝向敌人跪拜受诏,得罪了主和派秦桧。于1139年(绍兴九年)辞官致仕,脱离那污浊的官场,从此沉埋一腔热血,优游为林下之客。

向子?致仕还乡时还颇风光,高宗亲赐以舟,名曰:“泛宅”,让他可以翩然泛于烟波之上,这种荣宠虽然只是打发功臣的一种表面文章,毕竟也算得上是衣锦还乡。他回到避乱时曾卜居过的江西清江,买宅置园,绕屋种了无数岩桂,重新题上“芗林”之匾,过起了十数年前曾经有过的神仙生涯,人生仿佛一个圆,绕一圈后又走回原来的起点,然而绕了这一圈之后,他却已经不再是十三年前的芗林居士了。

向子?晚年就在芗林中终老,虽然他仍眷眷于故国旧君,悲叹“而今白发三千丈,愁对寒灯数点红。”可是时也命也,终究不能成其英雄之志,他的词作流露出些许愤懑,却又无奈之情,如《朝中措》:

满城腊雪净无埃。触处是花开。天上琼林珠树,谁知夜半移来。 黄堂荐寿,请君著意,和气潜回。化作一江春酒,都将注入尊?。

《朝中措》这个词牌名,是宋以前旧曲,《宋史•乐志》把它归入黄钟宫。因李祁词有“初见照江梅”句,名《照江梅》;韩?词名《芙蓉曲》,又有“香动梅梢圆月”句,名《梅月圆》。双调四十八字,前段四句三平韵,后段五句两平韵。

我粗略地统计了一下,向子?的“江南新词”中真正以抗战题材的只有8篇左右,较多的是退隐芗林之作,词中透露出来向子?的生活主要是赏月、会友、贺寿、酬答,与现实政治相距是很远的。如《清平乐•芗林春色》:“芗林春色,杯面云腴白。醉里不知天地窄,真是人间欢伯”,及《清平乐•吴头楚尾》:“而今老我芗林,世间百不关心”。可以说,向子?遭遇人生挫折之后,心灰意冷,对本来和他休戚相关的国家命运已经很漠然了。不过,向子?在如是的自我表白中,口口声声说以酒为乐、不关心世事的他,让人感到他内心的伤痛还是有的,但不想再说了。不然的话,他怎么在《水调歌头•闺余有何好》里,感慨旧游诸友在39年以后,只有他和江彦章尚存,又想到汴京不知何在,自己萍落南州,与芗林秋露相伴,“断送余生事,唯酒可忘忧”,他心中的忧虑并没有彻底化解,一阙《蓦山溪》最能反映他的心态:

挂冠神武,来作烟波主。千里好江山,都尽是、君恩赐与。风勾月引,催上泛宅时,酒倾玉,?堆雪,总道神仙侣。 蓑衣箬笠,更着些儿雨。横笛两三声,晚云中、惊鸥来去。欲烦妙手,写入散人图。蜗角名,蝇头利,着甚来由顾。

词的开篇说“挂冠神武,来作烟波主”。“挂冠”一说,始见于《后汉书•逢萌传》,当时,王莽杀了自己的儿子王宇,逢萌对友人说,“三纲绝矣”,不离去将会遭殃。于是解冠挂于东都城门,率家人浮海浪迹于辽东。后人遂以“挂冠”为辞官的代名词。那么,向子?的“挂冠神武”,即为辞别神武。这“神武”当是指他的英雄武略,向子?在潭州抗金,是他神武的有力表现,但现在是要弃神武而真正地游于江湖了。他很诙谐地说是做“烟波主”,让人想起中唐自称“烟波钓徒”的张志和。张志和在唐肃宗时期曾待诏翰林,任左金吾卫录事参军,后遭贬,隐于江湖,因其兄张松龄以《渔父》词“乐在风波钓是闲。草堂松径已胜攀。太湖水,洞庭山,狂风浪起且须还”相劝,而填了著名的《渔歌子》,表示不愿归去。

向子?从世家子弟、*公子,到一个抗金志士,再走向百无聊奈的江湖闲人,这样的生命历程足以造就他晚年的消沉,所以他的芗林词中有老态、寂寞、忧愁、颓丧,乃至人生的虚无是很自然的。但他在面临现实的时候,不断调适自己的心态,使自己静气观景,平和度日,心境随之淡泊,词风随之洒脱。如他的《洞仙歌•中秋》中的“碧天如水,一洗秋容净”;“问?娥、缘底事,乃有盈亏,烦玉斧、运风重整。教夜夜、人世十分圆。待拼却长年,醉了还醒”就一扫忧郁,把月夜的美妙和自我的人生理想交融在一起,把自我的快意尽性地表现出来。但他的心绪在隐居芗林时期仍然有些沉重和忧郁,因此他心境淡泊却不够旷达,词风洒脱却难以飘逸。如《减字木兰花•青松翠筱》,词中的“诗崖酒岛,何日登临同笑傲”很有几份豪气,但下句的“未老还家,饱历年华有鬓华”则趋于低迷。同时,这里的《蓦山溪》亦然。他在词的结尾处发议论,那状景言情的飘逸突然止住,陷于人生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