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沈谦和沈清直的酒就已经“醒”了。 沈括作为爹和爷爷,哪能不埋怨几句。不过埋怨过去也就罢了,总不能拿这点儿事说个没完,好在犯了错的那叔侄俩认错相当快,几乎是九十度大躬弯在他面前,连连保证今后再也不喝酒。那态度简直诚恳的没边,反倒让老头有点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重了,最后心虚之下居然又反过来解释了好几句。
按沈括的意思,他本来是想把沈谦留下来陪自己住两天的,可是沈谦有周知县“案件审结之前随时在家听候传讯”的命令在身,却如何也不敢住,再加上他和沈清直一致的意见都是不能让沈括在官府找上门来之前就知道实情,以免老爷子为此生气和忧虑,所以在当天下午沈迈派人以送吃用物品的名义来接他的时候,他便找了个理由跟车走了。
沈括自然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沈谦再过来,陪着吃完饭后虽然没再留他,但也一直送出门,目送着骡车拐出巷口才回去忙他的《梦溪笔谈》。直到红rì西落时分,他方才搁笔起身,揉着发酸的手腕,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此时天地间已是一片灰蒙蒙,空气渐渐凉爽,沈括当院站着抬臂括了几下胸,这才背着手“橐橐”地向沈清直所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推开门,屋里一片油灯昏黄,沈清直捧着一本书坐在桌案前正看得聚jīng会神,居然连有人开门进来都没有听到。沈括下意识地顿了顿步,这才轻声喊道:
“二郎?”
“啊?……哦,爹。”
将jīng力完全聚于一处的人最容易被吓一跳。沈清直陡然听见有人喊他,先是茫然的应了一声,接着猛然站起了身,居然有些惊慌失措的将那本书连忙背到了身后,仿佛怕被沈括看到似的。
沈括也不接话,走过去将那本书从沈清直身后拿了过去,凑近了一看,原来是一本《易官经》。宋朝科举已经限定了考试书目,特别是王安石变法之后,更是作了细致划分,将《易官义》、《诗经》、《书经》、《周礼》、《礼记》称为大经,《论语》、《孟子》称为兼经,作为科举范围。也就是说,这本《易官经》正是科举考试用的。
“《易官经》……”
沈括若有所思的轻叹了口气,将那本书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案上,站在他旁边的沈清直满脸都是尴尬,仿佛做错了事似得连忙笑道:
“爹。我,我用了饭也没别的事做,也不敢喝酒了,闲来无事刚好翻到这本书,所以才……”
“呵呵呵呵,好,好,该看看了。”
沈括摆了摆手,接着抬头满目慈祥的向沈清直望了过去,沉了良久才轻声笑道,
“你和,反而来不及奇怪了。
这种事要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明摆着得出血,颜巽心里那叫一个疼,可是却还得硬着头皮去见周知县。周知县倒也没避嫌不见他,当下就把他传进了知县厅。
知县厅后边的大院子里,钱塘知县周岩正伸着腿悠闲地坐在一张斜靠背矮椅上,双手捧着盏茶正在打盹,眯着眼看到颜巽匆匆跑了进来,没等他见礼,便笑呵呵的招手道:
“颜大官人,你手底下那个冯裕的案子怕是有些麻烦啊。”
不麻烦我还跑来做什么?颜巽连忙规规矩矩的拱了拱手,点着头讪笑道:
“是是是,这些混账东西没一个长眼的,小人一句话没嘱咐到,他们就出去生事,唉……您看这又给周县尊热出乱子来了。”
周知县轻轻“哼”了一声,耷拉着眼皮笑道:
“颜大官人也别这么说。本官虽说是在官场,但你们那点事还是知道的,你也用不着跟我掖着藏着。这样做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颜巽心中一凛,连忙陪着笑道:
“是是,是小人的错……那个,周县尊啊,小人西湖边上那个熟丝场子又出了些新款式,您……”
“放你娘的臭狗屁!你当本官是贪官吗!”
周知县顿时急了,乓的一声将茶盏往身旁小几上一顿,接着坐直身黑起了脸。
惹不起的官,躲不起的吏,颜巽就算再横再有能耐终究只是个市井百姓,周知县这模样他哪能不怕,连忙作揖大躬的赔罪道:
“周县尊恕罪,恕罪。小人只是想沾些县尊的光,想请县尊过去提些字,并没有别的意思啊。”
周知县又“哼”了一声,再次一靠身方才懒懒的说道:
“你们这些人的心思本官明白。你来见本官之前必然已经看过了案卷,自然知道杨通判插进来了一手,如今苏知州这就要赴任了,你却给本官捅了这么大个篓子。你让本官很是难做啊。”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该怎么做。只是……”
颜巽连连舔着发干的嘴唇在那里咽唾沫,半天想好措辞才试试探探的陪着小心问道,
“周县尊,冯二他们只是在个小店子里打了一场架而已,怎么会,怎么会惊动了杨通判?”
“怎么会?哼,还不是因为你们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了么。”
周知县歪着头轻轻哼笑了一声,再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笑道,
“对了,我听说那个西溪的沈谦跟你是亲戚,怎么本官觉着你们也不怎么亲呐?”
这种关系要是能亲那才叫奇了怪了,颜巽没想到周知县会莫名其妙的突然单独提到了沈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下只得讪笑道:
“唉,嘿嘿,家务事,家务事,实在是一言难尽。”
周知县望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又是哼哼一笑道:
“亲不亲的不说,既然是亲戚,你总得知道些他的事才行呀。这么重要的关系都摸不清头脑,居然还放任手下将麻烦惹到他的头上,就这么点心眼,你还做什么买卖?”
颜巽登时更懵了,急忙道:
“啊?沈,沈谦?他,他,他怎么了?”
“还怎么了。”
周知县斜了颜巽一眼,轻声笑道,
“本官让下头人去查问了查问,你还是沈谦的舅父。怎么连他是杨通判的弟子这么重要的事都不知道?”
“啊?!杨通判的弟子!”
颜巽闻言心脏差点没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想都没想就惊声叫道,
“这不可能啊!他前些rì子还是个……”
然而还没他说完,那边周知县早就接上了话,笑呵呵的说道:
“是啊,本官原先也没想到,险些为了你的破事坏了自己一世英名。昨天在堂上杨通判就派人送来书札询问该案,后来本官去州衙拜见杨通判,才听杨通判亲口说,这个沈谦是他的关门弟子,正准备等苏知州到任之后举荐上去,让他做一做大苏学士的门人,好好用些功备考以求一举功名。你自己说吧,这沈谦又是你的亲戚,又是杨老通判的得意门生,你不好好巴结不说,居然还让你手下人将他打了,弄得他非得将你拽出来不可……哼哼,这种事本官可就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我……”
颜巽此时满脑子里已经完全是天旋地转,左边是沈谦,右边是杨通判,正脑袋顶上还压着个苏东坡,这么大的压力之下,他险些没眼前一黑坐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