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末晚上大雨忽至,裹挟着浓重尘土味道的空气,一寸寸席卷而来。
凉申莘哐当一下关上窗户,滂沱大雨和萧瑟冷风,以及路面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瞬间统统被隔绝在外。
从邻居家折射出的模糊光影落在她眼皮上,她伸了个懒腰,重新坐回电脑面前,一封封点开邮箱里成堆的稿件。
再一次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是将近深夜。
她扭动几下僵硬生涩的脖颈,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叫起来。想要泡碗方便面垫一垫,可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她这才想起先前早就已经被自己吃完,由于这几天太忙,她把每周例行一次的超市采购都给忘了。
找不到食物的失落,让饥饿感变得更加强烈。
看着窗外的暴雨疾风,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打消了订外卖的念头。
可是,真的好饿啊。
打开冰箱门,嗖嗖凉意与空荡感一齐扫射过来,嘴角就随之垂了下去。
上次超市搞活动赠送的被她遗忘了许久的三枚鸡蛋,此时正孤零零地呆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僵持着。
怎么忽然有种独居孤寡老人般凄凉的滋味涌上心头……
最后,还是抵不住对食物的强烈渴求,她决定暂且先解封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厨艺,简单炒个蛋试试看。
不知是因为被饿到有些头晕,还是太久没下厨有些激动,她在洗锅的时候,不小心手抖了一下,锅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吓的她失声尖叫。
夜深人静时分,所有声音都有自带被放大数倍的效果,等她弯腰捡起锅子,一抬头,就看到了出现在厨房门口的庚辰。
“你……还好吗?”他询问道。
显然他是刚刚被她制造的噪音给吵醒的,表情带着一点点惺忪和茫然,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但黑亮的眼睛看向你的时候,又莫名有种令人心跳加速的紧张感。
于是,觉得有些丢脸的凉申莘,小心翼翼地点完头后,又缩了缩肩膀,语无伦次地将前因后果托盘而出:“我就是饿了,想做点吃的……冰箱里只找到这些……太久没下厨……”
他十分耐心地听她说完,并且瞬间就听懂了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看了眼案板上的鸡蛋,停顿了一下,问她:“有面粉吗?”
“啊,我找找!”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完毕,立马积极狗腿地开始翻箱倒柜起来,最后还挺走运,竟然真被她找到了前个合租人留在这里的一小半袋面粉。
凉申莘没想到后来事情的发展走向,变成了她悠闲地坐在客厅外面,安静看厨房里的人有条不紊地替她忙碌着。
可能是因为个子高的缘故,庚辰的身影显得有些消瘦,但他肩膀宽且平阔,是那种一看就使人很有安全感的类型,特别是在这样一个静谧感性的深夜里。
她不知不觉伸手支起下巴,出神地看着那个似乎就快要挨到天花板的高瘦背影,思绪游离。
窗外落进的零星光线与厨房暖色的灯光交织,画面就成了偶像剧中唯美干净的暖色调,温润如玉的俊美男主角,深更半夜不睡觉,深情款款地为心爱的女生准备夜宵。躬着身,肩胛骨微微突起,小心试尝味道好坏,一低头的温柔,浪漫又温馨。
咬着下唇春心荡漾的凉申莘,自然不要脸地将自己代入成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主角,她痴笑半天,还没来得及脑补到偶像剧下个场景的剧情,庚辰就已经端着热乎金黄的蛋饼从厨房出来了。
本能的反应,使她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被食物吸引,迫不及待夹起放嘴里咬了一口,香味从舌尖猛蹿进来,霸道地席卷了整个口腔,直抵肺腑。饼皮薄,弹牙有韧劲,边沿还焦香酥脆,好吃到让她简直想闭起眼旋转跳跃幸福地蹦几个圈。
明明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鸡蛋和面粉,经过他简单的几道加工步骤,竟会结合出这么好吃性感的味道来。
真神奇。
没一会儿功夫盘子就被清的一干二净。
或许是出于那种对擅长自己不擅长方面的人特别容易生出的崇拜心理,发现了室友新技能的凉申莘,擦着油亮亮的嘴角,掩盖不住眼里的兴奋之光,满怀期待又得寸进尺地说:“你还会做其它好吃的么?”
***
在遇到貌美室友的前半个小时,凉申莘从银行里走出来,将几张凭条回执单胡乱塞进包里。
刚迈离门口,汹涌热浪便从四面八方袭来,叫人无处躲藏。
这个点,太阳依旧很晒,树影斑驳,刺眼的光线自层叠叶片间隙坠落下来。
几缕被汗湿的刘海粘糊地紧贴额头,她拿出纸巾擦汗,一想到银行卡里以2开头的三位数余额,以及都快半个月了,还未找到的合租人,她便愈发心烦意乱。
先前与她合租的,是个在酒吧驻唱的文艺男青年,上个月,他向凉申莘辞别,说自己要前往大城市,去开辟新的事业疆土了。
俗话说的好,挡人发财,犹如杀人父母,她不好耽误人家的远大前程,只能再次踏上寻找合租人的艰难道路。
如今这套一厅一室的房子,当初她一看结构就十分满意,二话没说,立马就决定租了下来。
搬进来那天,她用尺子量了量卧室旁边的杂物间,发现放置进一床一桌果然绰绰有余,她赶紧又简单收拾了一下,喜滋滋地当起了二房东。
招租信息投放出去,来看房的人倒是络绎不绝,但每次一见着那狭隘局促的空间,又频频直皱眉头,没有了下文。
后来好不容易来了爽快的文艺男,没想到刚租完一个季度,他就又要走了。
拮据如她,若再不尽快找到新的合租人,下个月可真就要喝西北风了。
脑子里塞满烦心事,不知不觉中,凉申莘拐进了平时下班回去,为了节省时间,偶尔会走的近道——老城区旁,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小路。
这一块旧片区,位置本就比较偏僻,自从被划进拆迁范围后,住户都已渐渐搬离的差不多了。
人去楼空,红瓦砖墙间,杂草遍地丛生。
凉申莘心不在焉,没注意到身后尾随了多时的陌生男子,刚把手机从包里翻出来,猝不及防的,有人从背后狠狠推搡了她一把。
紧接着,挎在肩上的包,被一股蛮力强行拽走了。
愣怔几秒,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遭遇了抢劫,于是一边大喊,一边朝那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只不过她的呼喊声,在这人迹罕见之地基本上起不到什么作用。
更糟糕的是,她在追至那座年久失修的老桥时,一个不小心,从石栏中间被被风霜长年侵蚀出的一个豁口跌了下去。
扑通一声,一头栽进河里。
她不是不会游泳,但可能是因为刚才跑的太急,又毫无防备地跌落,一掉下水,她的小腿就抽筋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坏事一桩接着一桩,还不带喘气的无缝对接!
这会儿,她只能任凭冰凉又难闻的河水,一股脑儿灌进自己的鼻子嘴巴里,但求生的本能,使她拼命伸着双手,不停地往两边奋力扑腾。
不知过了多久,精疲力尽的她有些扑腾不动了,身体越来越无力,视线越来越模糊,连意识也在渐渐消退。
就在她自己都差不多想要放弃的时候,忽然感觉有双手紧紧拉住了自己,下坠的身体也随之被强有力地托住。
眼皮半掀半闭中,凉申莘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明澈的眼睛,漆黑透亮的瞳仁,仿佛浸着柔和玉润的清辉,让人有种莫名的心安。
先前所有的恐惧与绝望,都在这一霎那,忽然神奇的统统消散无踪。
重新自由呼吸到新鲜空气后,凉申莘确定自己果真是获救了。
河堤边,她不断往外吐着呛进胸腔内的脏水,缓了半天,终于勉强稳住呼吸。
有些虚弱地抬头,隔着凝结于睫毛上的一层朦胧水雾,她看见前面站着个极年轻的男人,漆黑湛亮的眼珠,眼神透彻,五官十分精致漂亮。
“谢谢你救了我。”她用尽力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年轻男子拿起放在地上的登山包,嘴角好看地压下一段弧:“不客气,你还好吗?”
他身形颀长,白衬衫被水浸湿,紧贴着皮肤,隐隐勾勒出底下匀称的线条。
凉申莘看的有些呆了,想回一句没什么大碍,但又抵不住从喉咙里蹿出了连续几声咳嗽。
对方忙走上前,轻拍她的后背。
止住咳声后,凉申莘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说:“我没事了,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吧?”
对方动了动嘴唇,看起来有些为难。
怕自己问的有些唐突,凉申莘忙解释道:“别误会,我只是想要表达一下感谢而已。”
当然,如果之后还能常维系维系感情啥的,她也没有意见。
对方犹豫了一会儿,眸光闪烁:“不好意思,我……没有联系方式。”
在这个人人被手机俘辱的年代,连幼稚园小朋友都在互加联系方式组团打游戏了,他怎么可能会没有。
这拒绝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长的实在太好看……哦不,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平时是很少这样死缠烂打的:“那告诉我你的名字总可以吧?”
他的再一次犹豫,让凉申莘感到颇为尴尬。
难道自己的脸看起来就居心叵测的那么明显吗?
在她想换个话题,调节一下俩人间不太自然的氛围时,眼前的人忽然认真礼貌地问道:“能请问你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唔,迷路了?
她好奇:“你是外地的?来这儿旅游?”
他摇头,眸色微暗。
“那是本地的?”
他还是摇头。
夹杂着几许燥热的风轻轻吹过,鼓动起周围细小的尘埃。
凉申莘皱了皱眉,抿着唇想,这个人怎么感觉有点奇奇怪怪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