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阳光明媚,威兰斯港奥西斯码头。
“湿滑的梦想号”货船停靠在岸,奥布里先生走出甲板,刚踏上栈桥,立马被蜂拥而至的码头工人堵住。
只见工人们争相高举着双手,满脸热切的大声叫唤着自己的名字。
为了吸引奥布里先生的注意。有些人扯开衣衫,以展示自己长满胸毛的结实胸膛;有些甚至跳到他人背上,炫耀自己强壮的体魄;至于那些体格瘦弱的,只能深埋在人群中气急败坏的咒骂……
“挤什么挤,你妈染瘟疫了?”
“狗娘养的,跳蚤怎没把你活啃了!”
“见鬼,快给我滚下去。”
“别把那满是馊味的胸毛贴到我脸上。”
“哪个婊子养的放屁?”
“……”
现场颇为混乱。他们挣扎,哄抢,只为一次临时的工作机会;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其中极大部分人注定一无所获。
处在这样变革的时代,乡村人口纷纷涌向城市,劳动力过剩的情况下,这类惨烈的画面并不少见。
少数工人即便没有获得工作机会,却仍会冲雇主露出讨好的微笑来取悦他,有些人则会失望的离开,去其他地方寻找工作机会。
若是其他地方依旧找不到,那今天便要挨饿,甚至连同老婆孩子也要跟着饿肚子。
挨饿便意味着身体虚弱,虚弱就更加找不到工作,最后陷入恶性循环。
这世界就是如此残酷……
正当奥布里先生拿出一小本子,准备清点熟悉工人时,三位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憋的满脸通红,挤出充斥着口臭、汗臭、脚臭等各种怪味的人群后,大口喘着气,兴奋的朝威兰斯市区眺望。
三人中,站在中间的清瘦青年个子稍高些。
这人一头棕色头发三七分,看着颇为阳光帅气,一对罕见的黑色眼睛更是闪耀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芒。
此时他左手拿着一顶鸭舌帽,右手抓着个破旧的藤条箱子,右小臂还挽着件黑色外套;
青年男子上身穿着米色麻布衬衣,外面套了件深褐色马甲,马甲最上面少了两颗纽扣,因而索性敞开,露出里面有些许污渍的门襟;
下身则是一条有些泛白的深褐色直筒裤,脚踏一双鞋面斑驳,边沿有些开胶的皮鞋。
一身装扮颇为清贫,整个人却非常精神,让人很容易在人群中注意到他。
这年轻男子正是体内藏着异界灵魂的瑞恩·李。
他右手边一身深灰色麻布套装,有黑人血统的粗壮青年则是布莱特·伯里斯。
另一位戴着船工礼帽,一头蓝发的俊秀白人青年自然是马修·阿克曼了。
瑞恩将藤条箱子搁在地上,穿起外套,带上鸭舌帽,接着从马甲内侧的口袋中掏出三根卷烟,放在鼻头嗅了嗅,随后分出一根给布莱特。
“刚才领报酬时,找奥布里先生要的。”将另一根递给马修,他笑道,“国王牌呢,以前只是听说过,当时奥布里先生的眼神,简直就像老婆被人抢走似的。”
“是嘛,奥布里先生原来这么慷慨,早知道我也找他要两根。”布莱特把烟叼在嘴里附和道。
他只是说说而已,其实不敢开口。瑞恩毕竟两世为人,对奥布里先生没多少敬畏心。
后者没有接话,而是掏出火柴给他点上,轮到马修时,却被婉拒。
“这么好的烟,给我也是浪费,不如你自己留着。”
“没关系,你点着玩就好。”
瑞恩狠狠吸了口,将烧完的火柴扔在地上踩了踩,随后吐出一口长烟,提起藤条箱子,将鸭舌帽调整了一番,接着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尽早赶路,争取天黑前到家。”
“……”
奥西斯码头位于威兰斯城东面,三人要赶到北郊还有一段路程。
当然,若是他们舍得顾辆马车,也许就不用这么赶了。
三人谈笑着一路向北,约莫一小时后,太阳即将下山时,三人已来到卡秋莎河上方,由奥西斯码头通往北郊的比尔大吊桥上。
往常这个点,比尔大吊桥上必定满是从码头往回赶的工人,今天却格外的冷清,偶见一两位行人也都是形色匆忙的样子。
“怎么人这么少?难道这几天北郊发生什么事?”
三人相视一眼,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加快了脚步。
此时此刻,瑞恩脑海不由闪现前身儿时的悲惨记忆。那时他跟父母还生活在北郊的贫民窟,与包括布莱特一家在内的十八个人挤在昏暗的地下室。
有次突然爆发恶性瘟疫,他一觉醒来发现周围超过半数的人变成周身溃烂,睁着眼睛的冰冷尸体,布莱特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画面。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次瘟疫引起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幸存者得到救助,瑞恩与布莱特的父亲也都借此成为有一技之长的技工,瑞恩家后来甚至还迎来一对双胞胎宝宝。
思虑间,已来到大吊桥另一头,瑞恩发现桥头设了路障,有几位警员挡在路口,满是审视的盯着他们三人。
“你们是什么人?箱子里装了什么?去北郊干嘛?”
开口的警员面生的很,并不是北郊治安队的人,应该是其他地方抽调过来的。
三人一头雾水,正要说点什么,旁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都是北郊的臭小子,放他们过去。”
瑞恩循声望去,发现是北郊警署的治安队队长卡特先生。
卡特先生四十来岁,留着八字胡,身材有些发福,是北郊当地人。
见警员放行,瑞恩三人连忙冲到卡特先生面前,开口问道。
“卡特队长,发生什么事了?”
“快回家吧,幸运的小子们,你们家人都安好。”卡特先生撇了撇嘴,“其他事情不是你们该问的。”
“……”
三人无奈,只得道了声谢便离开。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得知家人安好,三个人都放心不少。
他们的家相互间离的并不近,到达洛克街口,即将分手告别前,马修与布莱特叫住了瑞恩,分别掏出三张面值为10的银钡递给他,那是他们此次跑船报酬的全部。
泰达尼亚的流通货币叫金钡,采用的是金本位制,银钡是其辅币。
按照天擎大陆南方诸国目前的外汇标准,1金钡的含金量大约是1.8克左右,如果以艾伦前世穿越前的黄金价格算,1金钡大体相当于500块钱。
1金钡等于100银钡,另外还有铜钡和分钡两种辅币。
其换算标准分别是1银钡等于10铜钡,1铜钡等于10分钡。
其中1铜钡相当于艾伦前世的5毛钱,不过购买力接近1块的样子。
三张面值为10的银钡,按购买力计算,则相当于艾伦前世的300块钱。
他们三个除了马修家勉强接近中产阶层外,其余两家都只是比普通贫民好一些,这还得归功于他俩有一个掌握熟练技术的好爸爸。
大部分贫困家庭,小孩八九岁就被父母撺掇着去做童工,或去乞讨,有些还被培养成小偷,反正小孩即便被抓住,也比较能获得被偷者的谅解。
瑞恩长的虽比布莱特两个人好看点,但家里却是最困难的。
他父亲只是个普通粉刷工,收入勉强够养活家人,不过常年在外工作,倒是见过世面。
瑞恩这一代正好赶上《初等教育法》的施行,前身九岁开始便在北郊接受过初等教育。
十六岁那年,他父亲又用仅有的一点积蓄送他到威兰斯技工学院接受职业教育。
瑞恩还有对双胞胎弟弟妹妹,正在北郊初等学校上学。
他母亲常年省吃俭用,身体不大好,前阵子又因为到北郊一家洗衣厂做临时工被烫伤,钱没挣到不说,还搭了不少医药费,到他出海前都还没痊愈。
这么一大家子,全靠瑞恩父亲一人撑着。
以至于刚毕业的他暂时放弃学院老师介绍的实习工作,转而去跑船赚钱补贴家用。
正是看到这一点,布莱特两人才会想着法子跟他去跑船,完了还将全部报酬拿给他。
看着伙伴的真挚眼神,瑞恩非常感动,但这个钱他不会要。
他不是死要面子,而是觉得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们这是干嘛?收好钱赶紧回家吧。”
“瑞恩,我们不是看不起你,只是作为朋友,真心想帮你。”
“是啊,瑞恩,你就收下吧!”
“我现在不需要。你不是一直想买全套的‘大侦探艾瑞斯’吗?”瑞恩对马修说了句,转而看着布莱特道,“还有你,我记得上个月你还跟我说,等有钱了,一定要到丹姆斯特红灯区最好的地方,玩一天一夜,做真正的男人。”
“那本书以后还可以买,不急在这一时。”
“就是!”布莱特伸出右手握了握拳,故意调笑道,“我的五指妹妹还能凑合用,而且小布莱特也还需再打磨打磨。”
瑞恩没有被布莱特逗笑,而是一脸认真的将他们伸出的手推回去。
“我很感激你们的好意,但我家现在还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现在若收了你们的钱,我会寝食难安的,你们希望看到我那个样子吗?”
“……”
“真到困难时候,我一定会向你们求助的,快收起来吧!”
“……”
一阵推脱,瑞恩总算将布莱特两人说服。
三人互相道别后,便各自往回赶。
瑞恩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并没急着回家,而是转身走向洛克西街,那里有不少商铺。
昨天正好是他双胞胎弟弟妹妹的十岁生日,现在肯定在家焦急的等待着礼物吧,他可不想一回家便迎上两个小家伙的失望眼神。
瑞恩前世很小时,父母便离婚,各自重新组建家庭。
从初中开始,他就一直寄宿在学校,虽说从不愁没钱花,但却没享受过家的温暖。因而直到穿越前,他最亲密最放不下的,也就只有交往两年的混血女友了。
好在命运让他重活一世,虽说清贫些,但他却体会到家的温暖。
独在他乡异世,亲情是多么珍贵的情感啊,我一定要好好珍惜。
走在清冷的洛克街上,瑞恩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