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野知道,以柳家的财力,损失这点钱,并不算什么。
但柳老爷子作为藏家,他酷爱古董。本以为收到了像宣德青花云龙纹,这样的皇家御品,也算达到了他收藏的一个巅峰。
可没想到,却是一对赝品。这种打击,对于一个收藏家来讲,那是致命的。
这也是为什么,丁小野没办法收那么高昂的鉴定费用的原因。
本来就是赝品,主人已经备受打击,再收取费用,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眉姨怕柳老爷子身体不适,想扶他坐下。
柳老爷子却一抬手,摇头说道:
“小眉,我没事的……”
接着又对丁小野问说:
“小丁先生,不瞒你说,我曾经找过专门的机构,分别对这对大碗做了热释光,和荧光光谱检测鉴定,但是都没有测出任何问题。所以,还是得麻烦你给我说说,这对大碗,到底哪里不对……”
丁小野又看了一眼这对青花大碗,才开始说道:
“其实我第一眼看到这对青花大碗时,也是眼前一亮。无论从款识,造型,釉色来看,都是真品无疑。包括它的釉面,都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气泡,甚至小气泡擦着大气泡。这些都是宣德青花的重要特征。但我又仔细看了下,还是发现它有一处不对,就是它的色料……”
“这色料不正是明代青花常用的青料吗?怎么可能不对?”
忠伯这么多年,始终跟在柳老爷子身边。之所以选择他作为管家,一是他的能力和忠心。第二就是他的古玩鉴赏能力,颇得柳老爷子认同。
听丁小野说到颜料,他才忍不住问了一句。
丁小野点头:
“对,他用的的确是明代常用的青料,回青,也就是佛头青。但是这种青料,是从明代正德年间,从西域进口,才开始出现在瓷器上的。而宣德年间,根本没有这种青料。两者相差近百年!并且作假者用的回青,也只是现在的回青,和正德年的相比,缺少质感不说,还不能二次复烧……”
柳老爷子和忠伯倒是听懂了丁小野的意思。但是两人还是有些疑惑,柳老爷子又问说:
“那宣德年的青花,用的是什么青料?”
“苏麻离青!”
丁小野回答。
而柳老爷子和忠伯都楞了。两人也和古董打了数十年的交道,但这种青料,还从来没听说过。
丁小野也看出两人不懂,便解释道:
“苏麻离青这种钴料,产自于波斯的卡山夸姆萨村。当地村民认为是一名叫苏来曼的人发现了这种钴料,所以用他的名字来命名此料。他也是英文smalt的译音,意思为一种蓝玻璃……”
丁小野的一番话,说的几人暗自佩服。
谁能想到一个收破烂的,不单是懂得鉴宝。就连产地,来源,和国外的种种信息,也都掌握的清清楚楚。
眉姨也暗暗佩服,不由的多看了丁小野几眼。
她虽然不太懂古董,但她听的却很着迷。忍不住柔声问道:
“丁先生,那明朝的瓷器,怎么可能会用国外的青料呢?”
听眉姨话语轻柔,听着如同音乐,让人很享受。丁小野就忍不住微微笑下,看着眉姨说:
“郑和下西洋的故事,眉姨听过吧?”
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历史,眉姨当然知道。她温柔一笑,轻轻点头。
丁小野继续说道:
“明永乐年间,郑和曾七次下西洋。就是他,从伊拉克萨马拉地区带回一批苏麻离青料。明万历十九年,《事物绀珠》里,‘永乐宣德窑’有一条记载,‘二窑皆内府烧造,以棕眼甜白为常,以苏麻离青为饰,以鲜红为宝‘。但到明成化以后,这种苏麻离青,因为稀缺,便被回青取代……”
“苏麻离青属于低锰高铁类钴料,青色浓重青翠,并且色性稳定,因为苏麻离青含铁高而含锰量低,在适当的火候烧造下,呈现出蓝宝石般的鲜艳色泽,还会出现银黑色四氧化三铁结晶斑,也就是上面的锡光……”
说到这里,丁小野看着有些失神的柳老爷子,又说道:
“老爷子,正因为苏麻离青的这种稳定性,所以不管是重复烧,还是在任何的釉料下的混合下,它都能呈现稳定的蓝色。但这对大碗的青料则不同,在高温之下,颜色不但会暗淡,还会变灰,直至彻底乌化……”
柳老爷子听着,立刻头也不回的就对忠伯说:
“去把喷火枪取来……”
柳老爷子是准备用丁小野说的方法来鉴定。
忠伯却有些犹豫,他怕万一丁小野走眼,用火枪喷烤,毁了这对青花大碗。但柳老爷子已经发话,他又不敢不办。
拿来喷火枪,柳老爷子亲自打开,淡蓝色的火焰,对着大碗上的青料,开始喷烧着。
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就见青色的燃料便开始变暗,并且朝着周围慢慢晕开,直至发灰变乌。
柳老爷子马上又试了另外一只碗,和刚刚的效果,完全一模一样。
看着已经变色的对碗,柳老爷子不由的叹息了一声。
接着,“啪”的一下,就见柳老爷子把手中的喷火枪,用力的扔在了地上。
丁小野本以为柳老爷子是因为这是对赝品而恼怒,可就听柳老爷子恨恨的骂道:
“逆子,真是逆子啊!柳家不幸,出了这么一个逆子!”
丁小野有些疑惑,柳老爷子怎么忽然骂起了自己的儿子。但他不说,丁小野也不能问。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
深呼吸了一下,柳老爷子转头对丁小野说道:
“小丁先生,这次谢谢了你!不然我还以为真得到了什么传世珍品呢,要是带出去,我这张老脸,可是没办法在收藏界混了。不过你放心,之前说的,付给你两成的鉴定费用,还是照常付你……”
说着,回头命令忠伯:
“忠伯,去开给小丁先生开一张三千万的支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