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步尘蹊8号,说起来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8号是一名夜班卡车司机,每天拉着货深夜两三点在各大城市之间跑运输。有一天他从江苏回来,经过一座小县城的时候,路边窜出来一只野猫,他赶紧打方向盘躲开。没想到却撞到一边跑出人行横道的女孩子,女孩子被撞得下半身都是血,8号赶紧开着车送她去了医院。”
“这8号还挺有责任心,不像其他的肇事司机早就跑路了。”我连连点头。
“光有责任心还是不够的,8号是个很穷的人,他唯一的兴趣爱好就是读读诗写写诗什么的,多数也是在跑运输之间的休息站时候才有空做这些。他的收入并不高,写诗也不赚钱,把女孩子撞到后天价的医药费是他完全负担不起的,他自己平时生病都是强忍过去,完全生不起病受不起伤,这一次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
而且这里面的事故责任说不清楚,先是8号看到野猫突然变道,但他还是在机动车行驶车道之上,小女孩是自己跑到了马路上,原因是和她的父母刚看完电影出来,激动得手舞足蹈才乱跑的。这不是普通的行人违法横穿马路,否则8号只需要负‘无过错责任’就好了,但这最后还是被定义成了因为突然变道引起了的交通事故。8号需要负很大的责任,还要承担医药费。”
“这未免也太惨了吧?”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法庭不讲人情,不能说你因为避让了野猫有功,然后撞死女孩功过相抵叫一命换一命。法庭重视人,野猫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就算有,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成分。8号其实自己也心中有愧,但他确实负担不起女孩的医药费,他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还只是一个零头而已。于是,他找到了我。”
“他居然知道你的存在!”我惊呼出声。
“这是我自己的疏忽,在我早间和副体接触的时候,没有刻意隐藏身份,所以序号在20以内的副体,大多数都知道我的存在。他知道我能够同化副体,他说我愿意被我同化,把技巧和记忆都交给我,但希望我能出资帮他补上医药费,救救那个女孩子。”
“你答应了吗?”
“我答应了。帮他付了二十万,他被我同化了。”
“这就是你说的,买过最贵的东西?一条副体的生命。”
“嗯。不过他并没有死去。他还活在我的这里。”步老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那个小女孩,最后医好了吗?”
“嗯,小腿部分骨折,肋骨也断了几根,索性没有伤到脏器。彻底痊愈后出的院,不过说起来,这个小女孩其实你也见过。”
“什么?!”我一个激灵,我一直以为在听一个远古的故事,可没想到这个故事居然能和我也产生联系。
“你还记得你第二次来我家,遇到的那个美丽的女人吗?她哭得很厉害,给我带了亲手烧好的饭菜,希望我能提前结束她男友的痛苦。”
我只是简单回忆了一遍,立马就想起来了,没办法,那个女人确实很漂亮,让人过目不忘的那种。
而且我记得当时见到她,她的身材玲珑有致,根本不像是曾经遭受过车祸的样子。
“可你不是说她是个小女孩吗?可她看起来,挺成熟的啊。”
“她当时的确是个小女孩。”步老师说。
“不对啊,如果她当时是个小女孩,现在长成了亭亭玉女的大美女。这中间肯定间隔了好几年的时间,可步老师你……”
“八年。她当时13岁,我当时12岁。”
“你……”我惊得瞠目结舌,“你12岁就开始同化副体了?”
步老师点头:“我从10岁开始分裂出的副体。”
“可你那时候还不是著名小说家吧,你怎么给8号二十万的?”
“我父亲是一名上市公司的董事,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倒是对8号来说,需要用自己的命来换。”
难怪!这就是社会现实啊张佳琦!富人家里才出富豪,世代敛财手握重权,穷人们想分一杯羹,也就是在梦里想想而已咯。如果真的想成为富豪,需要的是数十年的艰苦奋斗,才能得到别人一出生就有的财富。
“她也算是一个不幸的女人了。”步老师叹息道。
“为什么这么说?她的伤不都治好了吗?”
“她的人生里,牵扯到了两名我的副体,8号和79号。8号撞到了她,让她住院。8号被我同化后有关他的存在也会消失,她只会记得自己曾经住过院,但会忘了为什么,也忘了8号的脸。她在出院前的最后时间里又遇到了79号,当时他是一名男护士,她坠入了爱河。到最后这名男护士身患重病,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她只能每天以泪洗面。向我祈求同化他。”
“到最后,我都是要为了解脱她和他的痛苦而同化。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和我、和我的副体在一起的人,终会噩运缠身……”
“胡说!”我大喊一声。
步老师愣住了。
“我和步老师在一起多长时间了?我怎么就没事呢?所以说,不要再说噩运缠身什么的,根本没有的事!”
“很可能是你的人生已经够惨了,所以不需要噩运了吧?”
“啊?”我瞬间傻了。
“你想想看,你上学时期受人冷落排挤,上大学后困顿迷茫没有方向,平时朋友少得可怜,事业也毫无起色。最大的兴趣写作,也是一筹莫展……这还不够惨吗?”
“你,你这么一说,我,我……”我竟然无言以对!
“哈哈哈。开个玩笑。”
步老师听到锅里的开水沸腾了,起身掀开锅盖,包好了饺子一个个丢到滚水之中。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都被你说得这么一无是处!”
“是呀,你在我这只能是一无是处,所以还不快点走?饺子快熟了,吃完就上路吧。”
“这话怎么听得要我去死一样?我是回家,不是回老家!”
“我知道,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受不少委屈了吧?所以我就说了,让你早点回家去,省得又被我数落……”
“步老师,你又在变相地赶我走。”
“嗯。我就是在赶你走。”
“我明白了,我走就是。”我站起身,并没有朝门口走去,而是来到了厨房,站在步老师身边,帮着一起包饺子。“但是,我还会回来。”
“为什么要回来?”
“开玩笑!你以为你说和你在一起就有噩运我就怕了?我张佳琦岂是什么贪生怕死之徒,算命郎中曾经说我成年后有血光之灾,你看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步老师你之前还说不信神明不迷信,现在怎么还相信有‘噩运缠身’这种说法了?”
步老师苦笑道:“事情发生得多了,就不由得人不信了。”
我得意地晃晃脑袋:“反正我不信!”
“你就那么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立马就脸红了:“我是说和步老师一起学写作,你可不要误会成别的意思了!”
“我不会的,你不信的话我们就来起誓。”
“起誓?起什么誓?”
“就是让彼此都不会误会的誓言啊!来,跟着我做。”步老师举起右手,三指伸直,大拇指和小拇指相扣。
我虽然没听懂是怎么回事,但还是照着做了。
“跟着我念。我发誓……”
“我发誓。”
“今日起,张姓步姓二人,仅作为师徒关系相处,绝无异心,若违此誓……”
“今日起,张姓步姓二人,仅作为师徒关系相处,绝无异心,若违此誓……”我跟着念,顺便问道:“违背了会怎么样?”
“你还真有异心啊?”步老师玩味地看着我。
“谁说的!我就问问而已!”
“那就随便说个最狠的呗!若违此誓,当顶五雷轰顶之死,死后粉身碎骨,魂魄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也太狠了吧!”
“你怕了?”
“谁怕谁!若违此誓,当顶五雷轰顶之死,死后粉身碎骨,魂魄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ok,那我们算是永远清白的了,省得你每天担心我会错意。”
我的脸还是很烫:“我就是说说而已,也没要你发誓啊……”
“哎呀。”步老师忽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
“这水的颜色怎么变了?”步老师指着汤锅内。
我也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的水的确变了颜色,从澄清透明的无色开始有了一丝浑黄色的浊色。
“糟了!是饺子皮煮破了!快捞出来!”
“哦哦,别着急,我把它夹出来。”
“别用筷子啊!不是有汤勺吗?咦,汤勺呢?”
“估计和平底锅一样,不知道被敬业的家居工人放到哪里去了,汤勺就不必了,我筷子使得很厉害的,我有一个副体就是美食家……”
“别动,我这有碗,看我不把它捞起来!”
“蒸汽有点多……”
“啊!好烫啊!开水烫到我的指甲盖了!冰块!哪里有冰块?”
“冰箱里吧你自己去看看,我早说了,我的筷子功法天下无敌!”
“啊!原来汤勺在冰箱里,邻居家东西也真是够乱放,步老师放着我来!”
“我都夹出来了你来什么你来?哦,好像锅里又破了一个……”
“什么啊!都煮破三个了!这几个还粘在了一起,步老师你是怎么擀皮的?偷工减料啊!”
“好你个张佳琦,你现在是越来越目无尊长了是不是?你今晚的饺子只准吃皮!”
“我才不咧!”
“……”
热气氤氲的厨房,手忙脚乱的俩人,窗外的冷风被灼热的油烟赶跑,门前悬挂的灯笼里亮起了红光,下了公车的行人哈着热气搓着手融于大街小巷。
夜色尚且,灯红酒绿,新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