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约过了两日,头顶日头愈发毒辣,晒得人直教头昏眼花。这日,陆玄羽出门时捏了一纸折扇,抬手以雪白扇面遮挡日光,一路匆匆来到了轻水巷口。
棺材铺的大门紧闭,里边没有一丝声响。陆玄羽已接连来了两回,两回皆是大门紧闭,没有见得应无恙的踪影,甚至连那只大白猫也不见了踪迹。
陆玄羽手中折扇一叩,有些丧气地坐在门口石阶上。他本是来寻应无恙商量,如何救他亲爹出囚牢的,如今看来又白跑了一遭。
所谓关心则乱,聪明绝顶如他,此时绞尽脑汁竟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来。坐了半日,未等得应无恙归来,便兴致索然地离去了。
途径一处酒肆,他将折扇轻叩桌上,买了一坛清酒,就着日头毒辣饮了起来。这个时候,已过了饭点,来酒肆吃酒的人极少,旁边也就坐了三两酒客,像是茶余饭后闲谈的。
陆玄羽端着一杯酒,当真是举杯浇愁愁更愁,这酒下了肚,心中愁恼未减半分,他不知那些酒鬼,究竟喝酒图的什么?不禁有些恼恨起来,举起酒碗欲摔——
就在这时,酒肆里来了一位锦衣公子,容貌俊朗,身形清瘦,发冠高束,看那举止气度不似寻常人家出来的,手中拿着一个半尺高的傀儡,着了身雪白衣袍,长长头发垂到了脚踝,恍如谪仙。
“诶,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好菜?”那位锦衣公子落了座,操着一口临安口音,向酒肆掌柜问话。陆玄羽瞧着这人,手中酒碗轻轻搁下,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公子,小店好酒有花雕、状元红、竹叶青、碧筒酒、胡麻酒等,这日头炎热之时,来碗雪泡儿胡麻酒,最是消暑。好菜那可多着了,什么莲房鱼包、大耐糕,争春楼有的夏茹,咱这儿也有,不过若是公子要饮胡麻酒,那配上一味黄金鸡,是最好不过了。”掌柜的见锦衣公子衣着富贵,便满脸堆笑迎了上前,一面热忱介绍着各类美酒菜肴,一面招了酒倌上前抹净酒桌。
“那就来壶雪泡儿胡麻酒,再来盘黄金鸡。”锦衣公子仍拿着傀儡,点了点头。
“公子,可还要些什么?咱们这儿还有山海兜、鸳鸯炙、拨霞供……”掌柜的见锦衣公子才要了这么点酒菜,忙又殷勤介绍起别的菜肴来。
“不要了。”锦衣公子皱了皱眉,似有些不耐烦了,开口说着,手中傀儡朝掌柜的摆了摆手。
“诶,那公子稍坐,酒菜马上来!”掌柜的有些讪讪地笑了笑,便回了柜台之内,旁的酒馆立即奔去了后堂,准备酒菜去了。
陆玄羽拿了酒坛来到这桌,将酒坛轻搁桌上,方朝锦衣公子拱手作揖道:“公子,有礼!在下芙蓉镇陆玄羽。”
这时,那掌柜的有意无意瞥了这处一眼,神色有些怪异,陆玄羽却无察觉。
“陆公子有礼,临安府言一。”那人未曾起身回礼,只是手指动了动,手中的傀儡便朝陆玄羽拱手作揖回了礼。
“你这傀儡可真有趣?言公子可是傀儡师?”陆玄羽不客气地入了座,取过两只酒杯,斟满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了言一,似有些惊奇道。
“陆公子,不怕你见笑,我还是个半吊子傀儡师。”言一接过酒杯,笑了笑,垂眸瞧了那酒一眼,举在傀儡鼻尖嗅了嗅,忙又道,“这是什么酒?竟有淡淡莲香?”
“碧筒酒。此酒正是以莲叶为器酿成的,细品之有微微莲心苦味。”陆玄羽举杯饮下半杯,淡淡说着。
“原是如此。”言一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果然如陆玄羽所言,不免眉头舒展开来,微微含笑,那手中傀儡好似也灵动了几分,嘴角微微扬起。
“公子风尘仆仆自临安而来,可是来探亲访友的?”陆玄羽搁下酒杯,又问道。
“算是出来散心的,顺道研习研习这傀儡之术。”言一亦搁下了酒杯,摆弄着手中傀儡笑道。
“听闻,临安府齐相国最好此道,府中招揽了不少技艺卓绝的傀儡师。言公子,不会也是出自相国府?”陆玄羽有意无意地打听道。
“陆公子抬举了,我不过是个半吊子傀儡师,哪里去得了相国府那般佳处,不过是闲散之辈,四处溜达。”言一闻言神色微异,遂又笑了笑,恢复如常。
“公子,您的酒菜已齐,请慢用!”酒倌上了酒菜,一面说着,一面神色古怪地看了陆玄羽一眼。
言一点了点头,取过雪泡儿胡麻酒,为陆玄羽斟了一杯,酒中冒着寒气:“陆公子,这雪泡儿胡麻酒,来尝尝!”
“多谢!”陆玄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冰凉入喉,清爽无比,“言公子,我见你风采气度卓绝,如何会好摆弄傀儡之物?其中可有何门道,说与我等悉知?”
“不过是一时兴致罢了。说起这傀儡之道,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尽。世间世人何止万千,有深迷此道的,有沉迷此物,也有浮于表面,不外乎是走马观花,随波逐流,瞧个热闹罢了。我这人,恰是较那等走马观花之辈深了几分,又与那深迷此道的浅了几分,细说起来,不过真是个半吊子。”言一这番话说得似粗浅又见深沉,乍闻好似感悟肺腑之言,深论起来又似什么也未说明白,真似雾里看花,终隔一重。
“言公子……”陆玄羽的话还未说完,忽见言一搁下酒杯,站了起身,躲在了门扉之后,目色警惕地瞥了街口走过的衙役。
待那几个衙役走远了,言一方抱起手中傀儡,就往门口匆匆走去。那酒倌急忙阻拦道:“公子,您还未付账呢?”
“付账?什么?”言一似不知付账为何物般,一脸不明所以地望着酒倌。
酒倌以为这人是要吃白食,忙朝掌柜的喊了声:“掌柜的,这有个吃白食的!”
“这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我见你穿得人模狗样儿的,岂知是个空皮囊!哼,今日不给钱,休想走!”掌柜的立即上前,变了副嘴脸,指着言一大骂道。
“你这人,怎地还骂人?”言一似个不经世事的孩童般,若有所思道,“我出门忘了带钱袋,要不我给你操一出傀儡戏,两两相抵了,可好?”
“去去去,谁要看你这破戏?那街头卖艺的,求着人瞧,还没人瞧呢!你这么一出破戏,还想抵我一顿酒菜钱!休想!”掌柜的面目变得愈发凶恶起来,旁的两个酒倌已挽起了袖子,似有动手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