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没有唢呐,也没有别的替代它的嘲杂声响。虽然这样好像会被黑崇洋媚外,但是至少舒服了耳朵。
今日是葬礼。每日都是。但今天的仪式还挺完整的。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我们尊你的名为圣。”
悼词快要到结束的部分了。
这悼词是专门写的,还是完形填空做出来的?其实网上搜一搜就能明白,但是陈赞文还是按下了悬念。
“我记起来。”
杨隼良耸耸肩,无声地冷笑着,“上次我们在麦当劳里遇见有人在传教,你还去砸场子来着……”
“只是不愿意看到他们把营销技巧和欺诈手段用在旁人身上罢了。就算真的有神,其必渡我,因为我向他反抗。”
“哪个渡?”
“渡口的渡。”
“不明白你。”
“要是我这么轻易就能明白,那不就不够复杂了吗。”
他们小声讲着话。因为他们并非是主人公,是死者的挚友或是亲人。
但其实这样委实十分失礼。
这是葬礼。
如果我不说些什么,沉重的压抑就会把他们击倒。漆黑的不明物质已经从宏哲身上倾泻而出了,就连夏雨凝也接近不了他。
他的父亲就葬在此处。
“他是和善的朋友,他是温和的亲人。他的音容笑貌……”神甫的声音并不是非常动情。要是像朗诵那么夸张,只会让人感到浮夸好笑。他只需要沉沉地叙述,留待众人回忆就好了。
远处天空中好像飞过了一只只渡鸦。他们以为矗立着的,抬棺人,是古奥而沉勇的石像,然后又停止了。低回的抽泣声,像是长在石块上的苔藓一样,扑在你的身上。
葬礼。
隐约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是葬礼。
陈赞文拿出knight的棋子。
一行清泪从他脸上流下,表情逐渐开始绷不住了。最后他开始哭泣。稍稍惊动了旁边的人。
他们今朝不是冷言相讽的社会人,而是你依旧相信血缘的远方亲戚,用真诚的语气说道:“节哀顺变。”“你们是他的同学吧。”
“是啊。”
杨隼良靠过来,和陈赞文保持身体接触,
“他是我们的前辈、学长,一同经历了许多事情的人。”
学着稍远处的某个人。杨隼良摆出悲伤的事态。
沈步吉的棺木,被支架上的两种滑轮驱动着,缓缓地向下移动。
那个人曾经在博物馆和他们一道仓皇逃离,那个人曾经和他们一道在博物馆一起工作,那个人曾带着他们的歉意上门。那个人确实如神甫所说的那样,温柔、和煦而值得信赖与依靠。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久的时间,但是对他的印象还是十分深刻。和班级里那些视他们为怪人、对他们敬而远之的家伙,和学校里那些视他们为绊脚石、想法设法倾轧的流氓不同。
沈步吉将他们视作是后辈、同事与朋友。
结果无端端地就意外而死。
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预兆。
而明明已经这么久没有见面。
还是……还是……
还有大前日的那些死者。
躺在地上的那些尸体。许许多多,漫山遍野,被他们的首领命令去死的那些人。
明明他们是敌人才对。明明对方也想杀死自己才对。
但是他依旧……依旧……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被视作是怪人吧。
会感受到别人的痛苦与悲伤的家伙,在这各人自以为各人样式的世界里,是活不长的。
强忍着不流泪、不去抱怨的家伙也是。
隼良靠着他的肩膀。
棺木,在缓缓下降。
另一边,纪宏哲离席了。他从围着仪式的人群之中脱离。他走向熟悉的地方。
太像了。除了没有那么多人。除了神职人员并没有拥抱他。
他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纪宏哲走向他无比熟悉的那个方向。他走向纪采的墓碑。墓碑之下没有棺木,密集排列的灵碑仅仅只是纪念。但是是他自己挑选的石碑。
铲子的声音。
还有雨的声音。
铲子的声音并不是来自父亲的棺木?父亲根本没有棺木。那是别的人的棺材下葬时铲子的声音吗?还是安置灵碑时用到了铲子呢?
是哪一种呢。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
但是有声音。有铲子的声音。
到了最后,也没有任何人来。
到了最后。
因为父亲是没用的孩子。是没用的人。母亲他这么说的。她最后也没有出现。
那么他是没用的孩子吗?
今天不是扫墓的节日。墓园里没有很多人。他四周没有别人。
即使哭泣也不会有人发现。
而且他早就已经不能自豪地对着父亲的位置,说,“从那时候开始,我一次都没有哭过哦。”
他果然很没用啊。
纪宏哲站在父亲的墓碑的前方。
很久没有人进行过洒扫了。他今天也没有带什么工具。父亲就是个邋遢的人,也不会在意这种事情吧。
纪宏哲摘掉眼镜。
他度数比文兄深多了。
眼前恍惚间就变得模糊了。
他蹲下来。
眼泪涌出来。
纪宏哲开始哭。痛快地哭。因为他很悲伤无措。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在何方。
当他哭得累了,五脏六腑开始有些金软抽搐,很多地方开始发麻,纪宏哲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戒指,放在灵位上。
然后站起来。
光是站起来就有点痛苦。
他茫然若失地后退了几步。
撞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的夏雨凝。
他并不是特别惊讶。一位他专注于另一件事。他重新把头转向正面,然后稍一小会儿之后,又把头转回来:
“谢谢你。我没事。”
眼窝深凹。但是依旧是笑。
光从父亲那里获得勇气是不够的。
我得比父亲更强大、比他更勇敢。
我得存在并不是为了证明父亲有用,而是为了证明父亲和我都是有用之人。我们都有勇气和意志。
来对抗他。
“啊。”
仪式已经结束了,没什么感觉的、装哭的人们开始离开。
退潮一般撤退的人群中,陈赞文看到了杨千翼。
并且看到一个悲伤的中年女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杨千翼转过身。
脸上带着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