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那个中年女人说,“等一下。”
陈赞文稍稍戒备。他甚至尝试摸起一把竹刀或者木棍,亦或是合金球棒——但是都没有。
他正看着呢。
“嗯。”
杨千翼没做什么反抗。
“有点唐突……可是……可是……阿吉……他……”
那个女人开始泣不成声。以陈赞文的社交功底,看不出是表演还是真情表露。
“没事。您慢慢来。”
杨千翼温和地说。
抽泣声时断时续。沾湿的手帕失去了最开始的功用,现在大概能作为洗脸的毛巾、拧出一小桶水。
陈赞文已经相信她悲痛欲绝了。他为自己刚才的些微揣测在心里道了个歉,然后尝试把视线别开。
那样太让人难受了。
陈赞文咬着嘴唇。
他转过去。眺望着墓园。依然提供土葬服务的凌川公墓,一眼望不到尽头。但是,这是奢侈人的服务了。
父亲和母亲都说过,他们若是走了,会捐献遗体、接受火葬。
真是适合他们的说法。
可是,葬礼本身就不是为了他们而存在的仪式。
到时候他是否能接受呢。
或者换句话说。他可以一身轻松地,为了保护某人献出生命——虽然这样说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是他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做得到。他早就已经证明过自己了。
那时母亲和父亲是否能接受呢。
自己随随便便地就走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
啊,父亲的头还没白呢。他看着还像是30出头的研究宅。母亲也还风骨犹存,在公司舞会上进退自如。
他有最好的父母哦。
“呦。”
杨千翼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以为躲起来我就看不见了吗。”
声音有一点勉强。
不用特地带着玩笑的语气的。
“嗯。”
陈赞文简单地回答。
“你看到了吗?”
“嗯。”
“那是沈步吉的妈妈……我和刚才下葬的那位……是青梅竹马。啊,但是他……嗯。他妈妈过来和我说,要当我的干妈……”
“嗯。”
陈赞文拿出钱包。
他早就已经想要这么做了。
“她开的条件蛮丰厚的哦。但是……”
陈赞文下定决心。他已经听不下去了。不要继续说了。他已经不想再听人哭泣,或者强忍着哭腔的声音了。
已经够了
该拿出某种气魄了。
陈赞文转身。面对着她。但是不敢看着她的眼睛。部分原因是他们都看着地面。陈赞文把手里的毛爷爷塞进她的视线里。
表情。声音。
陈赞文。
不,应该是方延凯。
“学费就此结清。”
陈赞文学着方延凯的语气。我不付钱我也是老大的语气。
“剑道学着也没啥用,我还是去学咏春好了。就此结清了。”
不够,还不够。继续,他得继续:
“那个道场又晦气又冷清,谁愿意呆啊?你爸爸也就那两下子,三脚猫功夫,我看和电视里的大佬差得远哩。”
调整好心情的纪宏哲,重新找隼良汇合。隼良站在稍远的地方,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宏哲走过来:“文兄怎么了?”
“没什么。”
隼良回答,“当回骑士罢了。”
这样说够吗?这样说可以了吗?
还需要更加恶毒、刻薄的话吗。
那他就先说到这里。
来吧。是扇他一巴掌、之后老死不相往来,还是大喊“你以为我真的是只看重钱的人吗”,然后气鼓鼓地扬长而去。亦或是,啊,还有那个饭盒。会扔在他脸上吗?
想象不出。
陈赞文想象不出。他不愿意去想。
但是他准备好了。
陈赞文相信自己准备好了。
一直如此。
未来还将如此。
“我知道了。”她抽走纸币,
“那,再见咯。”随意地一说。
然后转身离去。
背对着他走。
偏偏是最令人绝望的选择。
陈赞文站在原地。
不行,眼泪不能流下来。
他们两个都这样想着。
然后等着彼此离开彼此的视线。彼此躲开彼此的视线。
沉没在墓碑相互交接、一直无限蔓延着的地平线的尽头。
尽是无言。
杨隼良站定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纪宏哲也哑然了。
他们两个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稍后,夏雨凝也加入了他们。
留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夕阳。
如、鲜血一般的残阳,笼罩在墓园上。石之灰色,被它烧成铁水一般的通红。黑色的是乌鸦,白色的是家鸽,在树边飞翔。就因为彼此不同的叫声、带来不同的寓意,两种鸟变成了两样东西。
如血的残阳。
陈赞文也被照得通红。
在这一片通红之下,杨隼良迈开脚步。
他的三个朋友向他走来。
陈赞文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
他一直有充足的时间。
来成为自己。
来更加接近自己想要成为的自己。
此刻,他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已经经历了诸多考验。
可是,现实的故事不会有时限、亦不会有次数。有时你能尝试无数次,你能在一秒钟内面临数个抉择。并且不停推翻自己。
这是现实。
你的所作所为无法弥补。
你的所作所为总能弥补。
这都取决于你此刻的所思所想。以及它是否能变为现实。
陈赞文站直了。
和大力哥度过的几天、他没醒来时沉睡的几日、让他一下子瘦削了。颀长了。
当他笔直地挺立着的时候,他投下的影子确实比从前要高大。
杨隼良向他走来。
“哼。”隼良想要笑,但是笑不出。最后,他只是有些冷酷地说:
“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做吧。我们的骑士。”
“你这样说话让我毛骨悚然。”陈赞文立刻回答,“这就是你的吐槽路线吗?”
“是啊,你以为呢。”
隼良耸耸肩。
还是没笑。
“那么按照我们之前分配的任务。”
陈赞文转身,带队,走出墓园。
“我们来调查关于纪采的事情。切入点就是我妈妈。”纪宏哲说。
“我来康康对面的黑客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杨隼良说。
“我在医院帮你。”夏雨凝说。
“好极了。”
陈赞文走在前面。
knight的棋子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