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念国辞职之后,正好赶上当地一家网络媒体招聘。念国在大学的时候就是校报编辑,而且具有一定的文字功底,经过两轮面试和笔试,他如愿加入了这家公司。
进公司之前,念国填报的部门是策划部或者记者部,但是进了公司后,领导告诉他,两个部门已经超编了,他只能暂时先安排在网络新闻审核部,说白了就是对定稿进行核查,看看有没有错别字和严重的失误,再帮着美化一下版面。念国虽然心里不爽,但是目前只能将就一下,等机会再做调整。
工作一段时间后,柳念国发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比如一篇名为《2800万大奖得主捐款2万报恩》的报道,通过2800万与2万的数字对比,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得主很小气,居然拿出这么点钱来报恩。通读全文后会发现,这2万元只是捐款中的一部分,因为比较有特殊性而已,就被编辑断章取义,拿来吸引眼球。
像这样的报道比比皆是。比如《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的故事》,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感情纠葛,其实讲的是一个女人义无反顾地照顾死去的前夫的父亲,同时还得照顾现任瘫痪丈夫的感人故事。
再比如《市民转移财产缴税2881万元》,我的妈呀,转账要缴这么多的税?其实,文章讲的是一个城市所有公民一年转账共计缴税额。
再比如《一个印度人眼里的中国人》,这样的类似于杜撰的文章,借助印度人的口吻,对中国人不爱读书进行横加指责。试问,印度作为世界上文盲最多的国家,有什么资格指责中国人不爱读书。
柳念国认为,网络媒体发展到今天,对公众的影响力和引导性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超越了传统媒体。而关注网络媒体的人大多数是年轻人,思想还不够成熟,特别容易被影响,稍有煽风点火就迷失方向。
一个月后,公司来了一位年轻小伙,直接被分配到了策划部。柳念国问人事经理,自己已经实习一个月了,什么时候可以进策划部。人事经理很明白他的意思,露出狡猾的笑容,他安慰念国道:“年轻人啊,凡事不要着急,慢慢来总是有机会的。”
聪明的人听了人事经理的话一定会说几句好听话,或者表一下决心,没准就会等到转机。但是念国偏偏忍不了这口气,他把嗓门提高了一倍,皱着眉头反问道:“那刚刚新来的怎么进了策划部?”
“唉……”人事经理长长地叹了口气,充满了对柳念国的蔑视。在企业里,最强的对手往往沉寂如死水,让你摸不清到底有多深。最弱的对手,就是念国这样的什么话都要问出了答案。其实,大家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就可以了,非要弄得那么尴尬,结果往往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摸清了念国的底细,人事经理也不再藏着掖着了,他干脆直接告诉念国:“刚才新来的那位是总编的亲侄子,你懂的。”说完还个念国使了一个眼色,好像在说,连他人事经理都干预不了的事情,你柳念国就甭操那份闲心了。
其实柳念国对结果并不在乎,他只是想找一个人发泄一下不满情绪而已。离开人事部,柳念国决定策划一个专题,利用休息时间搜集资料,争取在春节前拿出一个详细的方案。他想通过这个方案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在综合管理部工作近半年,柔柔渐渐厌倦了办公室工作。每天干的都是端茶倒水、布置会场、打印材料、上传下达的工作,不但不出彩,而且还需要细心的观察力和面面俱到的组织能力。在这里工作,除了干好每一项琐碎的事情外,还要比老总来得早、走得晚,公司一旦有问题了,哪怕是半夜,也要及时汇报并协助处理。
当然,作为老总身边的人,还要把自己培养成老总的“影子”。老总在的时候,要能准确把握他的意图,适当的时候把老总不方便说的说出来,替老总推掉不必要的应酬;老总不在的时候,要始终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处理工作中遇到的突发事件。
有一次,公司给新开发的客户送单,由于海关和物流的原因,货物被耽搁了。客户不停地催单,急得分部经理束手无策。扛不动的时候,分部经理给柔柔打去电话,想探一探老总的口风。
柔柔听完后告诉分部经理,夏总正在为华中大区亏损的事情大发雷霆,这样报上去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而且很有可能会把华中大区的“火”引到自己身上。柔柔让他稍安勿躁,容她想一想。
挂掉电话,柔柔回忆起一周前,她陪夏总参加一个外贸交流会,并认识了另一家外贸公司的负责人杜总。聊天的时候得知,这家公司遭遇无故退货,但是货已经发到对方所在地了,现在正在索赔。交流会上,杜总一直牢骚满腹,给柔柔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也正是因为印象太深刻了,柔柔清楚记得,杜总的货物和他们自己的是同一类商品,而且在同一片区域。
柔柔果断拨通了杜总电话。她不急不慢地问:“杜总,上周交流会结束后,我跟我们老总提起你们的遭遇,我们老总说了,都是同行,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没准以后还能合作呢。这不正巧嘛,我们有一个客户的订单跟您的是一样的,位置离得也近,我们就想着能不能先帮你们把货消化掉,总在那搁着也不是事,返回来运费和保险费又是一大笔钱,而且路上风险也大。不知道您愿意合作吗?”
明明是有求于人,柔柔却装作一副救世菩萨的样子。杜总也是生意场上的人,见惯了大风大浪,听了柔柔的话虽然很兴奋,但是依然强装镇定地回答:“哦,是尤小姐啊,真是感谢您好意,我们的货已经装船准备返航了,要是再折腾一下,可能会损失不小啊。”
柔柔平日里机灵古怪,对杜总这一出早有预料,她知道杜总一定不会爽快答应,而是要调一调胃口,好在谈价的时候掌握主动权。
柔柔笑着说:“没关系,如果杜总觉得这个买卖不划算,咱们就等下次合作吧,机会还是很多的。对了杜总,您那边如果有好的项目,咱们两家可以试着合作一下,也给妹子我一个机会。”柔柔不但没有拦着杜总,还故意把话题扯开。
杜总一听,慌了,这到嘴的鸭子肉眼看就要飞了,便赶紧说:“哎,这样吧,你们惦记着我们的难处,我们也不能没有诚意是吧,我现在就跟下面的人说一声,把货发到你们指定的位置。我们跟谁对接呢?”
“我把分部经理的联系方式给你,你们就具体事宜好好商定一下,我这边还有其他的事情负责,你和他对接就行。”
搞定杜总后,柔柔赶紧跟分部经理把事情说明,分部经理激动得连声道谢,并邀请柔柔一定要到分部来,他亲自接待,柔柔自然很是受用。而且,这件事更加坚定柔柔离开综合办去闯市场的决心。
周一下午,公司开完工作例会后,柔柔觉得夏总心情不错,就主动找夏总谈了谈换部门的想法。夏总听了不但没有阻拦,而且非常支持。他和蔼地笑着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我也希望你多锻炼一下,对将来的发展有好处啊。”
柔柔一想到马上就要大展身手了,嘴巴就不由自主地甜了起来,惹得夏总哈哈大笑。临走时,夏总还特意交待:“去了贸易部肯定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习,我跟那里的王总监打声招呼,给你安排一个师傅,如果还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总部联系,我一定支持。”柔柔顿时感觉幸福指数噌噌往上涨,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走在路上,柔柔想,夏总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呢?办公室除了她以外,几乎所有人都挨过他臭骂,而且这次换部门,他都不多问一句话,这让柔柔有点捉摸不透。后来她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我去,不会是想潜我规则吧。
柳念国最近一直加班做策划。他发现,当下各行各业商业化越来越严重,人们喜欢沉浸于纸醉金迷的生活而不愿奉献,人们总是追捧明星大于那些甘于奉献的人。以此为切入点,念国找到了大量案例和有力的论据材料,并洋洋洒洒数万字,写了一篇名为《来自一线的报告》,以报告文学的形式讲明了自己的观念和策划的内涵。
柳念国想着,这个话题一定能够引起社会关注,并为这个戾气横行的社会注入正能量。把材料递交给总编后,念国等了三天都没等到答复。
奶奶的,是死是活给个痛快话啊!就在他按耐不住时,他看到了熟悉的专题报道,里面大段文字都是从念国上报的文字材料中攫取。但是,文章的署名是“金不焕”。这个金不焕正是前几天刚刚到策划部的总编的侄子。
看到名字的一刹那,柳念国怒火中烧。他愤愤地推开了总编室的大门,然后将打印出来的稿子狠狠拍到总编面前。
总编把眼镜往下摘一点,然后微微抬头看着柳念国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们叔侄俩干的好事。这什么?我的策划为什么不让我参与,我的文章为什么署别人名字?”念国撕破脸大声质问。
总编摘掉眼镜,直起身来笑着说:“哦,你说的是这件事啊,我正好要去找你呢。你的策划很好,也很有社会意义。我看完后就安排给策划部去落实了,毕竟你现在不是策划部的人嘛,咱们不能越俎代庖了不是?”
“少来这套!谁不知道你存有私心,就算我不能参与策划,你们用我的文章起码也要跟我打声招呼吧,问都不问一声,随便拿来就用,敢情你们省事了,我付出的心血谁知道。”
“你也知道,不光在咱们这个行业,很多行业署名都是有潜规则的。不信你看看,排在第一位的作者,有几个是自己写的?新人发稿难度大,而且也没有影响力嘛,换做知名度高一点的,更能引起公众关注。况且,年轻人要沉得住气,现在正是铺路的时候,不要太计较当前得失。”总编对于柳念国的态度并没有生气,还在试图用虚构的“大饼”说服他。
经过前几次接触,柳念国当然了解总编的伎俩。他这次不准备向主编妥协:“我记得金不焕上周刚刚到公司吧,他的资历恐怕还在我之后。你把我的策划给你的侄子,这个说不通吧。”
“你几个意思?你在质问我?年轻人,不要因为自己有点才华就了不得了,我们的社会离不开人情这张网,你要发展必须有人提携,做出点牺牲是再所难免的。况且,小金有了进步,你肯定也会跟着进步的。换句话说,没有自己的圈子,或者进错了圈子,你的人生轨迹就大不相同了。仔细琢磨琢磨吧。”总编软硬兼施地恐吓念国。
“我不干了!你爱找谁找谁,我宁可饿死,也不给你们这种人做嫁衣。这个社会如果都像你们这样胡来,还有什么公平可言,谁还会努力,谁还会奉献。现在这种风气,都是你们这种人弄出来的,今天我非要扳一扳你们不可。”说完,柳念国就把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拍桌子上。
总编冷笑一下说:“公平?这个社会有绝对的公平吗?像你这脾气和处事方式,到哪里都会一败涂地。”
柳念国整了整衣领,笑着说:“你大爷的!”然后便踱着正步骄傲地离开了总编室。总编气得边跺脚边喊:“素质,素质,注意素质。”念国哼笑一声,在众人错愕的表情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当然,他再次失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