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沉的,层层叠叠的乌云一点点逼近,北风带来海水的气息,高大的法国梧桐上残留的几只干枯的黄叶,经过了一场又一场狂风的侵袭,最终却在这样的午后,盘旋着掉落下来。
偌大的操场上,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人。
大家都盯着薄锦书,期望着当事人能站出来为自己辩白。
那个自称许太太的女人现在反而不吵闹了,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将身上的裘衣裹紧一些,侧头冷眼瞧着薄锦书,就等着看这个有损私德的女老师在众人面前现出原形了。
从一开始,薄锦书都没有开口,此时才接过苏主任递来的诊断书,看一眼上面的签名,眉头微微皱起,过了一会儿,脸色变得苍白。
她抬起头,淡淡地瞥了一眼人群后。
远远的,王宝珠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雨廊下,怕冷似的抱着手臂。
冷风把两人的头发都吹了起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能看到对方的脸。
只是隔的太远,两个人都看不真切。
薄锦书调转目光,平静地说:“这不是我。”
“哈!现在你又说不是你了?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叫薄锦书?六号七号这两日你是不是没来上班?”
“许太太你说的都对,我是叫薄锦书,六号七号两日我也请了假,只是,我并没有去过这家医院。”
“呵,不愧是老师,真真好口才,桩桩件件推的干净,你现在说这诊断单不是你的,谁能信你?”那位许太太有备而来,听到她的回答,冷笑着问道。
薄锦书看着她,安静的等着她说完:“我说了没去就是没去,随便你信不信。”
“什么?这样的话也你说的出来?”许太太咬着牙,转过脸去看向苏主任:“这就是你们的老师?我到要问问你们每年从我们手上募捐了那许多的善款,请的就是这样的先生么?”
苏主任眼见情形不对,慌忙上前打圆场:“许太太您别生气,这一定是误会,现在一句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再说这种事情又不止是一方当事人,要查总是好查的对吧?大不了把这医馆的大夫请来指认,要不咱们到房子里再问个清楚?”
那许太太处理这种事情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原本以为对付一个小学教员不需要费什么周章,可是这一翻言语下来,似乎并未见什么成效,又怕真的牵扯到自己丈夫身上不好看,只好点点头:“好,就依你的,现在就去请大夫来。”
她才转身,想了想又指着薄锦书说:“你们可得把她盯紧了,可别乘着这工夫让她给跑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学校的人我们负责。”苏主任赔笑跟在她身后,见众人还不肯散去,大声说:“还看什么,不想下班了么?你们赶快回班上去给学生们放学,薄锦书你留下,等人来了把这件事搞清楚了再回家。”
薄锦书原本也没想走,跟着苏主任进了教学楼,看他和许太太一行人进了校长室,自己回到办公室。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学校也一点点空了,空荡的走廊传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那人脚步迟缓,也许带了心事,也许尚无决断,不管是什么,都该有个交待。
薄锦书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
“锦书对不起……”
隔着半开的窗子,薄锦书再细细端详,原来只以为王宝珠只是胖了,现在看来再好的胭脂也遮不住形容憔悴。
“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他在学校门口等你,我正好要回家,就搭了我一程……”
薄锦书叹气:“你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王宝珠哽咽很久,眼泪终于流下来:“他说了他会娶我……”
想了想,她又开口:“其实也不冤,如果不是跟了他,我也许一辈子都无法穿上这么漂亮的衣服,去百乐门跳舞,逛巴黎春天百货……”
王宝珠笑笑,喃喃开口:“我出生在小弄堂,和姐姐挤在一间房子里长大,人生最大的成就也不过就是嫁个银行襄里,可是我遇上许少阳,见识了我爹妈做梦都想不到的世界,我觉得挺值的。”
隔着窗子,她的手覆在薄锦书的手上:“那些美梦一样的日子,我也知道不能长久,我也知道要付出代价……”
喉咙疼,她说不下去了,垂头看着两人搭在窗边的手,良久才开口:“真希望你能明白我……”
薄锦书叹气,美丽的东西,谁不喜欢呢?可是,代价未免也太惨痛了些。
“你付出的代价里也包括我么?”
王宝珠低着头,一直哭,嘴里呜咽,话说的断断续续:“我和……小董说好了,我们……下个月就结婚……我不能……不能……让他知道……”
“锦书……”她仰起脸来,小小的面颊上涕泪纵横:“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是,还是想求你……”
薄锦书知道她要说什么,淡淡一笑:“不用求我,我不会说出去的,可是,你最好还是早做打算。”
“谢谢你……”王宝珠凝神看她,觉得她不像是在开玩笑,心中感动:“锦书你真好,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朋友……
薄锦书似乎有所震动,想了想,手从窗台上抽出来,转过身,声音低缓:“你快走吧,多多保重。”
……
桌上摊开着本《孽海花》,薄锦书在桌边慢慢坐下来,一页一页翻开,又一页一页合上。
“朋友?”她冷笑,垂下头抵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