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十七章 棋子 2
作者:萧凌霄      更新:2019-10-11 09:23      字数:4250

第17章 第十七章棋子(2)

我淡淡地微笑,笑容极其苍白。我心里有数,三十年前,段玉妍打了圣姑一掌,就导致了圣姑腹中的皓月终身残疾。今日的段玉妍功力更甚往昔,我受她盛怒之下的一掌,能捡回一条命来已经是万幸了。

不出我所预料。接下来的日子,虽然皓月用尽了名贵好药,我的身体却并无较大起色。

病情时好时坏,我的身体一直处于虚弱状态。大脑阵阵晕眩,我常常陷入无意识的昏迷中。身体也越来越怕冷,被子盖了一层又一层,仍旧感觉不到一点温暖。体内的温度仿佛在悄悄流失,半夜醒来常常冻得我直打哆嗦。偏偏身体虚弱,受不住一丁点的火烤,只好咬紧牙关忍受寒冷。时间一久,体内血液循环受阻,我的身上竟然长起了冻疮。

无心急得团团转,皓月眼中也充满了心疼。

我怕皓月焦急,努力微笑着让他宽心,皓月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为了方便照顾我,皓月把我接到梅园我以前的房间。我的房间与皓月的房间只隔着一扇纸糊的木框门。以前住在这里是为了方便照顾皓月的起居,如今住在这里,却是为了方便皓月随时为我诊治。

我常常看见皓月的房间深夜还亮着灯,房内传来轻轻的翻书声,那是他在为我的病查找医书。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沉闷的咳嗽声,声音很低,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捂着使劲地压抑着自己。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浸入枕中。

皓月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为了我,他一直在超负荷地运转。可是,为了不让我担心,他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就连咳嗽也用手帕捂着,生怕被我听到。

无心特意为我缝制了好几个热水袋,每天灌入滚烫的热水,用软布层层包住放在我身边,以保持我的体温。皓月则每日对我使用金针,以疏通我体内的血脉。而凌霄与幻花没事来看我,总将自己的真气输送到我的体内。

今生能得他们如此照料,我知足了。

看着大家这样,我的内心也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为了不让大家失望,我非常配合皓月的治疗。皓月为我扎针我哼都不哼一声,无心端来的药汁我一口气全部喝完。

反反复复大半年,入春以后,我的病情终于有了起色。

我昏睡的次数越来越少,精神越来越好,身体开始慢慢康复,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终于有一天,我能够下地了。丝雪与湘容高兴得大叫,凌霄与幻花也有了笑容,无心抱着我喜极而泣。只是不知道为何,皓月面上含笑,眼中却始终有股淡淡的忧愁。

为了庆祝我能下床,无心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她最拿手的菜。大家笑着闹着喝了不少酒,除了我与皓月因为身体原因不能沾酒外,其余的人全部都喝得大醉。

我心里很清楚,因为我的缘故,大家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开心了。除了感动还是感动,我凝露何其有幸,能与她们结识。

皓月坐在一边喝茶,提着茶壶自斟自饮。

我夺过茶壶埋怨他:“晚上喝那么多茶,回头又该睡不安稳了。”

皓月淡淡一笑,也不与我争辩。

我不解地问:“皓月,我康复了,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皓月抚着我的头轻轻叹息:“傻丫头,你康复了,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我噘嘴道:“骗人,你明明就是不开心,你瞒不了我。”

皓月无奈地看着我:“那要怎么样才能算是开心啊?你教教我。”

我眼珠转了转,偷笑道:“你要是开心,就为我弹奏一曲吧。”

皓月不假思索:“这有何难,你要喜欢听,我随时都可以弹。”

他在云亭摆上古琴,为我弹奏了一曲温和舒畅的调子。这个调子很陌生,我以前从来不曾听他弹过。但是调子柔和绵长,优美而动听。曲子时而欢快流畅如泉水叮当,时而柔美似柳絮风中摇曳。我仿佛看到漫天的花瓣随风飘舞,片片嫣红从天而降,像红云,又像花瓣雨,飘飘洒洒纷纷扬扬,似乎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接到一样。

一曲毕,我仍旧沉浸在那动人的旋律中,我伏在皓月腿上喃喃说道:“皓月,你知道吗,我一直希望你能为我弹奏一曲。不为别人,只为我。”

“傻丫头。”皓月轻轻抚摸我的头,纤细的手指滑过我的长发,动作相当轻柔。

“是真的,以前我看到你在云亭弹琴思念雪琴……”想象他对雪琴的深情,我心头微微泛酸。

皓月的手停住了,身体有些僵硬,云亭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我抬起头来,看到皓月在怔怔发呆,心中不由一沉,我低声叹息:“你还是忘不了她,是吗?”

皓月微微一动,回过神来,向我我摇了摇头:“不是。”

我微微一愣,不由直起身子,不解地看他:“什么意思?”

皓月含笑看我,声音相当动人:“我已经想明白了,她有属于她的幸福,我有属于我的幸福。你,放心。”

我脸微红:“什么我放心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皓月微笑:“听不懂没关系,只要别乱吃醋就行。”

我的脸腾地一下变得通红,不由噌地一下站起身来:“你……你说什么啊……我……我什么时候吃醋了……”

皓月忍着笑,拉过我的手,讨好道:“好,好,你没有吃醋,是我在乱猜,行了吧。你别激动,当心头晕。”

我想生气,可嘴角却偏偏要往上扬,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甜蜜的感觉一直流淌到了心里。气不过没出息的自己,我轻轻锤了他一拳:“坏家伙。”

皓月笑:“是,我是坏家伙,可你为什么要喜欢我这个坏家伙呢。”

我装糊涂:“咦,我有说过我喜欢你吗?我怎么记得,倒是有人特意把我的衣袖收藏到盒子里呢。”

皓月俊脸微红,害羞的模样实在可爱,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一刻,我是天下最最幸福的人。

跟皓月相处的每一天,我都快乐得想唱歌。在梅园修养的日子里,我陪在皓月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他看书,我为他泡茶;他写字,我为他研墨;他配药,我为他抓药;他弹琴,我就坐在一边静静地听。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我的身体也在慢慢痊愈。

一天,圣姑突然派人来找皓月,说是有事相商。我怕冷,没有跟着皓月去,留在屋子里打扫房间。

我给皓月收拾书柜,无意中,在书柜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精致的小口袋,而口袋里面盛装的竟然全是我的七星珠。难怪我怎么找都没有找到,原来它们被皓月收放到这里了。我暗笑皓月粗心,将珠子放到这里,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以为珠子都掉到山崖下了呢。

好久没有练功了,也不知道我的功力恢复了几层。

我抓出一颗珠子放于掌心,透亮的珠子在我的掌上褶褶发光,煞是好看。我暗暗运功想让珠子飞起来,可是折腾了半天,珠子仍旧在我掌心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我奇怪地看着我的手。

手好好的,没有问题啊,可珠子怎么会不动呢?

不愿放弃,我再次运气。屏息凝神,集中精力,排除所有杂念。

珠子仍旧没有飞起来,而我,也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我的体内居然没有半点内力,这也即是说,我的武功完全消失了。

我不敢相信这个结果,立刻盘腿坐下,全力运功。

体内空荡荡的,确实没有一丝内力。

我惊呆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手里的袋子啪地一下掉到了地上,一颗颗亮晶晶的珠子从袋子里滚落出来,撒了一地。

体内的力气像是突然被人抽空,我顺着书柜滑落到地上。

我很清楚,在西域圣殿,没有武功将意味着什么。

如今的我与废人没有什么两样。

我无力地靠在书柜上,呆呆地看着满地的七星珠。那一颗颗七星珠发出耀眼的、璀璨的、绚丽的光芒,刺得我的眼睛阵阵发疼。

没有武功,我再也不能驾驭七星珠,没有武功,我再也启动不了凝露阵,没有武功……我抱紧了脑袋,不敢再细想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没有点灯,满室昏暗。

“莲儿,莲儿你在哪儿?”是皓月的声音。

是皓月回来了吗?

我微微动了动,呆坐太久,我的身子已经变得有些僵硬。

“莲儿,你在不在里面?”皓月“吱嘎”一声推开了书房的门。

我从膝盖上缓缓抬起头,在昏暗的屋子里与皓月对视。

我望着皓月轻轻说道:“皓月,我没有武功了。”

皓月脸色微微一变,如水的目光中多了一些心疼,一些怜悯,一些同情,却独独少了一丝惊讶。

我苦笑道:“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是吗?难怪你一直郁郁寡欢,还偷偷将我的七星珠藏了起来。你怕我伤心,想着能瞒我一天是一天,能多拖一天就拖一天,是吗?”

“莲儿。”皓月轻轻叹息。转动轮椅,慢慢来到我身边。

“没有武功也不要紧,你那么聪明,还可以做其他的事啊。”皓月开始劝慰我。

我微笑,笑容悲伤而凄凉:“皓月,你不用安慰我了。”

皓月无言,只能默默地陪在我身旁。

“屋里这么黑,怎么不点灯啊?”无心从门外跨进来,点亮了所有的蜡烛。

屋子一下子明亮起来,屋内的情形无所遁形,完全呈现在无心的眼前。

“怎么……”无心看着我们,有些吃惊。

沉默片刻,无心恢复了平静。她显然也是知情人,也开口劝解道:“不让咱们做阵主,咱们不做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我不是也过得好好的吗?”

我却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我完全没想到圣姑会这么快就撤销了我阵主的身份。

无心见我吃惊,也是微微一怔,她不解地看向皓月,显然没料到我还不知道此事。

皓月见我直直地看着他,知道无法隐瞒,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本想过几日再告诉你……圣姑她……已经取消了你凝露阵阵主的身份。从今天起,凝露阵阵主正式换人,你以后……将不能再叫凝露……”

我忽然想大笑。没有了武功,我不仅失去了身份,就连名字也失去了。

我只不过是圣姑手中的一枚棋子,有用的时候就摆上去,没用了就丢弃在一旁。没有自我,没有尊严,来来去去,不过是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

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一幕。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圣姑,她要我去天女宫,我不愿意。她便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眼睛冷得如千年的寒冰。

皓月想阻止,被我拦住了。我忍气吞声,成为了天女阵的阵主。

而圣姑高高在上,给我改名——凝露。

现在想想这一切,真的觉得好讽刺。

我在天女宫终日勾心斗角,提心吊胆,日夜煎熬。为了生存,我拼死砍杀,瘦弱的双手沾满了粘稠的鲜血。那难闻的血腥味无论我怎么洗都洗不掉,只要一闻到,就恶心得直想吐。我身上大伤小伤无数,多次在生死之间徘徊。为了圣殿,我出生入死,完全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如今,一切的一切就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早知如此,我何苦要如此拼命。

只可笑,我明明知道在圣殿不能动情,不能动情,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

不能埋怨圣姑无情,这一切全是我自找的。

心,在霎那间破碎。

心痛,不仅是因为遭人遗弃,更是因为讽刺,因为绝望。

对于西域圣殿,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