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冬天的湿棉袄 1
作者:uff08旅美uff09婴子      更新:2019-10-11 12:02      字数:4006

高洋近来心情变好。本来一鸣想让孩子留在父母身边,和老人陪陪伴,但这次他听了高洋的,继续把孩子放在了幼儿园。

老人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生活节律,慢慢感到在家很无聊了。出门散步碰不到几个人,语言又不通,电视也看不懂,吃的还没家乡里丰富,越呆越无聊了。碰上高洋这么个儿媳妇,人在家里坐不下来,饭在厨房做不出来,更和老人聊不上天,二老真觉得有点受罪了。高洋这边在公公婆婆面前谦虚承认自己在娘家就是老丫头,不会干事,特意借来了菜谱请老人点菜名。婆婆大字不识,公公又说不出道道,一鸣也觉得媳妇尽了最大努力。老人心里还是不满意,可也无法再指责儿媳妇什么了。无聊之际,老人终于动手下厨了。

中午高洋在学校里吃饭了,这样省去了不少麻烦。计算机的课本来要求大量上机的,现在准备怀孕了,又不能成天守在机房。早知要孩子,这学期就不上学了,就是上学也该选两门理论课。可现在已经没办法再退课了,钱交了,又过了试听期限。不学,钱就白交了,硬着头皮也得学。她在学校里借了一个铅背心,一上机就穿上,这样可以减少一些射线。也怪,不想要孩子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有,想要孩子了又迟迟盼不来。高洋觉得命运总是和她作对,什么事都是,期望的落空,避免的又总发生。不敢多想了,现在要保持身心上的良好状态,怀一个健康、聪明的宝宝。

自从一鸣父母来了以后,经济上的开支异常大,他们几乎没有办法算帐了。高洋也想开了,只要别再给我出新的花花点子,我就放开了让你们吃。一周买三次菜,都是老人挑,爱吃什么拿什么。每周的农贸市场,高洋也领着老人去,都是地里新出来的,愿买多少就买多少,高洋只管交钱。老两口突然发现了活鸡活鸭,兴奋地奔过去就要买。高洋一看,吓也吓死了。在北京的家里,她就没碰过这些活东西,这活蹦乱跳的东西拿了回去,该怎么办呀?高洋坚决不让买。

这下老人可不高兴了。一鸣也怨高洋,这么一点事还要惹老人生气。

高洋说:“要吃鸡,要吃鸭,要吃多少在商店里买,干什么非要费事买活的呢?”

老人说:“死的和活的味道就是不一样。你们小年轻就是怕费事,我老婆子干总行了吧?”

小小一桩事,家里又有些僵局了。一鸣生了高洋的气。第二个星期,他就亲自去了农贸市场给他父母抓回了两只活东西来。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又放血,又扒膛,这里许多中国人都在这么干,周围的邻居不是没看见。我们必定是在人家的土地上,一个宗教国家里。不管别的中国人怎么做,咱们做事该尊重人家的习俗,这也是尊重自己。再看家里的这尊贵二老,吃完饭就外面一躺,光天化日、人来人往处没完没了的剃牙、挖耳朵的。家里也不是没有牙膏、牙刷、漱口液、棉签的。还有,放个屁也不避人,奶奶还大鸣大放教孙子:“宁在人前讨个臊,不让肚子瞎胡闹。”这叫什么?我这做儿媳妇的看了听了都觉得丢人!我不好说,你这做儿子的也不是聋子、瞎子,多少提醒提醒,注意一下影响。一鸣可好,他妈刮点风,他就下点雨,总要顺着表示表示。现在他妈高兴杀鸡,他就乐意拔毛,一拍一调地和着。高洋实在看不过去了。

“房管处已经通知了,不准在这里杀生。周围有人提出抗议了。”

一鸣听高洋这么一说,不高兴了:“抗议又不是抗议我们一家!我们在家杀鸡,防碍别人了吗?你就是爱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你看你现在,都快成基督徒了,不杀生,不放血,还学了洋人的一套穷讲究!”

高洋真不知怎么说一鸣了。他自己就是,这么热的天,衣服三四天不换一件,非要逼着才换。那物理系办公室门上贴着“请大家常换衣服勤洗澡”,那是给谁写的?穿衣戴帽也不完全是个人的事,这是一个公共道德的事,一鸣怎么一大把学问,就这个听不明白呢?跟他几乎无法再理论这些事,高洋一摔门,带这孩子出去了。

又是一个周末,一鸣为了讨父母的欢喜,一家人专门开车去了一趟堪城的东方食品店,采购中国食品。在食品点,老太太突然发现了大宝物,高兴得没叫起来,新鲜大猪头!两块钱一个,买两个还白拿一个。一鸣陪着他妈,一下装了三个大猪头,没把高洋活吓死。她一闭眼就是白的、红的一脸呲牙咧嘴。这比杀鸡还厉害啊!

一回到家,老太太就起劲了,挽起袖子,家伙事往外面一摆,就要大干起来。高洋急了,这还了得?周围住了这么多穆斯林国家的兄弟,弄这么个大猪头出来,还让人家活不活?她好说歹说把她老人家请到屋里来。孩子见了又吓得直哭。没法,高洋趁此带孩子出去了,自己也躲一躲难,留二老在家和猪头好好大干一场。

她真不明白一鸣怎么就能这样顺从着他妈。他也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知识分子,这些礼节、公共道德上的事竟一点不注意。这不是普普通通的小事,反映着一个人的文化修养、文化素质,关系着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乃至自己民族尊严的大事,怎么能这么大事话小,小事话了呢?高洋越发觉得她在这些问题上跟一鸣格格不入。两位老人现在完全对这个儿媳妇产生了偏见。高洋心里也一清二楚,但她不愿在这些问题上向他们妥协。家庭问题僵就让他僵去吧!这样也能促使二老早日离开。自己的孩子,她根本不想让他们插手了,在这样的老人身边,孩子还能学出什么好?一鸣也因父母的到来,增添了不少辛劳。这样最好,让他充分体验一下他慈母的爱。

高洋越来越闷闷不乐,一鸣看了心里也不舒服,但也不好怎么说高洋,只有自己多抽出些时间来陪父母。他本来和高洋商量好的,在新年前后带老人出去旅游一趟,现在高洋只字不提,没有一点行动作旅游计划。老人整日闷在家里,让他这个做儿子的怎么忍心?

实际上高洋也知道让老人这么呆着太受罪。周围有老人的邻居家,儿女们都尽量带他们出去风光了。高洋也想这么做的,可一回到家,一看老人对自己的态度,一点兴趣都没了。人都是将心比心,高洋心想,你对我不仁,我对你也不义。儿子好,儿子亲,就让儿子尽心尽力去,我没那么宽宏大量的。

一鸣有时候也会婉转地提醒高洋。有一天,一鸣回来对她说:“我路上回来时看到成贵的太太陪他爸练车了。我爸身体不比他爸差,要学开车肯定不成问题。”

高洋没有反驳,应和到:“就是!你爸还比他爸有文化呢,你再抽空教他老学点英语,考个初学者驾驶执照,以后拿个美国的驾驶执照,这不比他们偷偷摸摸干违法的事光明正大?也给咱脸上争点光!”

一鸣马上不说话了。

高洋也弄不明白自己,只要一谈起老人,她就会拧起劲来。她能意识到自己,却无法控制住自己。

一天天就这么乱哄哄地过去了。天已经转凉,黑的也早了。孩子不好出去玩儿了,家里又臭气熏天,满屋子里挂着猪头腊肉、干鱼,加上老爷子的烟,高洋真的受不了了。她已经不大想怀孕了。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心情,对胎儿有什么好?然而她预感到自己已经怀上了。奇怪的是,这次她没有丝毫的反应。她又是喜,又是怕。在她多日脱离了教堂后,她又想起了她,圣母的歌声,圣母的安慰,她又一次跨进了教堂。

高洋很久都没有和他们的美国朋友苏姗一家联系了。他们也知道高洋很忙,没有多打扰,逢年过节的时候总是先寄来贺卡。高洋的电话使他们很惊喜,苏姗高兴地对她说:“我的家门永远向你敞开,我的家庭永远爱着你们。”

就在这样的情景下,高洋带着孩子又回到这个家庭。他们的家庭依然那么温暖充满爱意。和他们在一起,可以无拘无束。苏姗有轻度的哮喘,天气稍稍一冷,她就不得不把脑袋、脖子捂起来。

“我最喜欢我妻子这身打扮,如果再穿一件黑大衣,蒙上个黑头巾,就露两只眼睛,洋,你看,象不象东方的阿拉伯人?”理查开玩笑说。

高洋笑了。

苏姗说:“你看,美国妻子已经使他厌烦了,现在开始想东方妻子了。”

查理走过来拦腰搂着苏姗亲吻着她,说:“难道你不是东方太太吗?”

苏姗笑了,亲吻了一下查理的脸。他们总在外面这样拥抱,高洋早已习惯了。

查理说:“洋,你知道苏姗也有东方血统啊!她的外祖母是印第安人。”

高洋第一次听到,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也认为印第安人是东方人?”

“当然!”

高洋和苏姗在他们的后阳台坐下来。苏姗不能剧烈活动,只有理查带着孩子在后院里跑,打秋千。这时,隔着玻璃门,高洋听到了一首优美的乡村歌曲,她倚在了门边。她静静的听着,看着理查带着孩子们奔跑。格雷也跟在后面高兴地跑。迷迷茫茫中,她看到了萨姆。多美的歌呀!歌声飘近了:

摇起我的帽子,向那守候的星辰,

他知道他将如何将两颗心相连。

我拥有了一切,

当你在我的双臂里。

不是偶然我找到你,

如命运之神早已让我们相识。

今天,我几乎不敢相信你就在我的生命里。

天空向我微笑,

如同今夜我看着你。

……

多美的歌啊!她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是和萨姆在堪城音乐会上。在那个夜晚,萨姆满怀激情地给她讲这首《守候的星辰》时,她还不是很懂。今天再次听到它,让她那么的一往情深。她似乎看到了萨姆抛起了孩子的帽子,他们在草地上快乐的嬉戏。金色的阳光,金色的落叶,萨姆把他们紧紧拥抱在怀里。顷刻间,她又看到了一鸣,一鸣深度的眼镜下,一双深沉的眼睛。还有老太太冷漠的目光,老爷子高傲的烟。对一鸣,她感到淡漠的同时,又产生了一丝怜悯。她想到了鲁迅先生曾经讲过的一句话:母爱,就像冬天的湿棉袄,不穿冷,穿上了又觉得难受。

这时,理查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喝水了。

高洋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说:“嗨!理查,中国人常向男人问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妻子和你的母亲掉到了水里,你先救哪一个呢?”

理查先是一愣,而后走到苏姗的椅子后伏下身,左脸贴在她的右脸上笑着说:“当然是我的妻子了。不过,我希望我的母亲会游泳。”

说完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星期天,高洋几乎一天都把孩子带到外面,有时就在外面吃了晚饭再回来。因为孩子不喜欢吃中餐,周末两天她又懒得在家里给他做小灶。想着你们二老和儿子整天炸咸鱼、炖腊肉,我儿子在外面吃点西餐总不过分吧?两位老人还是抱怨了,找着法子就要说说一鸣和高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