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中国人家,头开春都买了地,也就一两块钱一亩。就连人家苛月也买了,还带着孩子拖着身子都种了两亩。一鸣你也是个农民的孩子,没事就见你这么干坐着,妈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啊!你看人家这一夏一秋两季,哪家不是大丰收?人家公家也是,地给你们先翻好,水管子也给你们都接好,种地就是浇浇水。没这么省事的了,就是懒呀!你看这一包梅干菜,店里买两块多钱一包,家里人多,吃的多,一顿就要两包。要是自己种了地,象人家梁妈妈家那样,吃点新鲜的,吃不了的腌了,再晒成干的,多少梅干菜就出来了?别的活我和你爸不懂,地里的活我们不比别人差!真是的,就这么过日子,你们的钱还怎么攒起来?一个个大手大脚的。三弟那边就等你们的这点经济担保,看你们这困难的样!我要不是看你爸吃的喝的没人照顾,我就到餐馆里干去了。这点活在妈眼里算什么?”
一鸣还是一言不发。高洋听了心想,幸亏我没买地。这挂了一屋子的腥鱼、臭肉的就够人受的了,再学着人家外面腌菜、晒菜,门前堆着大桶小瓶子的,你让我的脸往哪放呀?房管处大报小报上说要注意门前卫生。看看咱们中国人家门前那个样子,真让人丢脸!我高洋就是宁可不吃,也不作那种丢人的事!
圣诞节前后有很多活动,感恩节、圣诞节、新年,一个接着一个。自己家里,高洋也是为了孩子,买了彩灯、彩球挂在了窗上。
老人不高兴,嘴里嘀咕:“又不是我们中国人的节日,学着挂个什么灯!”
高洋也没好话:“要不是屋里挤,我还要给我儿子买棵圣诞树立起来。你们小云雀过一个年不是放了五十块钱的花炮吗?我格雷过他自己的节日,挂五块钱的彩灯总不过分吧!”
高洋心里扭劲,他们越是觉得她西方化,她就越是堂堂正正地做出来。家里装饰了,自己和孩子也装饰了。今年她特意买了一套母子圣诞服穿上,一方面是为节日和孩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可换的绒衣,早该添置了。这样一来,他们母子俩在这个家庭里更显得特别,几乎格格不入了。两位老人常常是霜打的脸看着他们。高洋无动于衷,她的倔劲一点点上来了,此时一鸣也不敢多言语了。
高洋早已查出来有了身孕,她自己尽量带着孩子在外面活动,调解调解心理。一鸣实在看不下去才怪上她了:
“你参加活动,怎么也不把爸妈带去?让老人整天守在家里,你就能看得下去?”
高洋反驳到:“你爹妈一个忠实的共产党员,成天听他们讽刺上帝,还给孙子灌输人是猴变的,吓的孩子夜里做梦都喊长了尾巴。你妈不还说,教堂跟和尚、姑子庙一样吗?都说我是去那儿撒疯跳大神的,他们还能去?”
“说是这么说,还不是话头解闷的。带他们出去,多少让他们了解一下美国文化,看看外面到底有些什么,就当看热闹也行嘛。”
“你以为他们了解外面还不够仔细吗?你工资多少?我交学费多少?餐馆打工付多少?吃饭用多少?经济担保要多少?他们不比你少知道!你三弟没来,三媳妇打工的地方都找好了。还不够他们了解、他们操心的呀?”
“妈不也是好心想帮咱们过日子吗?”
“好心?成天大虾不断,十几块钱一包,‘这是你们工资的几分之几呀?’我去教堂作奉献,她都不辞辛劳地跟几个朋友打听,什么叫‘祷泥神’(donation捐献),嫌我给庙里扔钱!”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三弟的事你是怎么给你妈说的,又是怎么给你媳妇许诺的?你心里明白!我就等着你三弟来,看你们的大家庭日子!”
“就是三弟来了,我也不会让他再挤到咱们这儿住的,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紧张什么?老爷子不是说这是你们陆家吗?哪怕人马和群,猪狗同舍,你们陆家的事,我有什么资格多嘴?反正儿子是我生的,我带的,现在也是我供的。我管好我儿子总可以了吧?我想再干牛马的活,也是心甘情愿为自己儿子,别人想沾便宜,没门!”
一鸣被高洋的话气的一句话也讲不出,呆呆地坐在卧室里。
高洋趾高气扬地领着孩子又出去了。她现在对孩子百般的耐心,似乎这孩子是她唯一的寄托了。
萨姆给高洋寄来了贺年卡,并说一开学就回学校论文答辩,他还准备到曼哈顿来看他们一家。高洋高兴极了,她给萨姆写了一封回信,她的信充满了对他的思念,她说:“……我多么想念我们相聚的那段日子啊!想念你的吉它,想念你的歌。每当寂寞孤独的时候就打开收音机,听古老的歌,它把我带到遥远的地方。‘……不是偶然我找到你,如命运之神早已让我们相识。今天,我几乎不敢相信你就在我的生命里。天空向我微笑,如同今夜我看着你。……’你还记得这首歌吗?我真的很喜欢它,它会让我充满迷茫,充满幻想,充满一线生命的希望……”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给他这样写,写的这样迷失,又这样深情。她希望他能够领会,又希望他不要太懂,就这样给她一种倾诉的机会。信发出去了,她又有些惴惴不安。
不久萨姆就要来了,他在母校给高洋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他也很想念她,也非常喜欢那首歌。他希望再次见面时,她还象从前一样美丽。高洋的心终于安抚了许多。她和萨姆彼此相离很远,但总是有种心心相印的感觉。萨姆从来没有忘记过孩子的生日,也没有忘记过她的生日,每到这一天,他总是会打来电话,寄来生日卡。为此一鸣感到很不是滋味,高洋越来越不在乎了。她偷偷珍藏着情人节萨姆送给她的祝福卡,孤独的时候,她亲吻着它;悲伤的时候,她想念着它。她不知道萨姆是否也和她一样?这都不重要。美国人浪漫于他们的生活,每一个节日都充满着诗情画意。情人节也并非情人的专利,朋友之间的友谊,儿女父母之间的爱,夫妻之间的情。一束鲜花,一盒蜜枣,一盒酒心巧克力,乃至一张红纸片上剪下的红心,都表达着情人节的爱。漫步情人节前后一个月的世界里,无论在哪儿,学校、商场、办公场所,都现眼地挂着“情人节”的大招牌,温馨的爱召唤着你,拥抱着你。高洋多想真真实实地进入这个充满情意的世界里啊!她想到那一天,她能从不懂事的儿子手里得到一个“情人节”的红心饼干,她能从远方的朋友那儿得到一张祝福的卡片,她能从服务员的口中听到一声温暖的祝福,却不能从丈夫那里得到一束鲜花,乃至一句情话。她真为自己感到悲哀啊!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冷冰冰的大家庭里,哪有一点点温情可言?萨姆象一线温暖的朝阳,时时吸引着她,让她忘却了身边的冷酷。她常常默默地对他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心中爱之天平,慢慢地向他倾斜了。
家里人知道高洋有了身孕,也都不大当面说她了。一鸣更加受罪了,矛头转向了他。一鸣从来骂不还口,打不还手,高洋知道这是杀鸡给猴看,但她早没心思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老人高兴了做一大桌子饭菜,不高兴了就咸菜打发。高洋不计较,大不了自己再做。
老爷子酒量大了,对孙子也开始大吼大叫上了。他嫌孙子个性太强,要板一板他的个性。在美国生长的孩子哪个个性不强?小学的教育就是发展孩子的个性。孩子在幼儿园里习惯于吃西餐,怎么强迫他在家一定要吃中国饭呢?他一小就不吃炒青菜、炒肉,连孩子他妈也吃不惯你二老咸乎乎的菜呀!一到吃饭,孩子就得受一顿训。老人说孩子养的瘦骨精精,都是没喂好。高洋心想,嫌我儿子瘦,你儿子胖过吗?一顿饭能吃三人的,再加上你二老天天的腊肉、灌肠,也没见他身上多长一斤肉!
有一天,老爷子终于行动了。他一拍桌子,冲着孙子叫起来:“奶奶做什么,你就必须吃什么。来!我来喂!”他老亲自上马了。
高洋想,有本事你就板他的吃饭吧!难道我们不想他既能吃西餐,又能吃中餐吗?
只见老爷子把孙子提到沙发上坐下,端着碗,怒气冲冲走了上去,大声吼到:“吃!”
格雷先吓了一跳,眼睛呆呆地看着爷爷。爷爷一勺子饭菜已经塞到他嘴里。格雷一口吐到了地毯上。老爷子又一勺子填了进去,用手指着他的脸,喊到:“你敢再给我吐?”
格雷怒视着他,又一口吐了出来。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上去了。
孩子愣住了,高洋愣住了,一鸣愣住了,全家都惊住了。孩子憋了半天,突然“哇”地一嗓子哭了出来。高洋冲上去一把抱起了孩子。格雷的脸上顿时出现了几个大指印子,高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高洋冲着老爷子喊起来。
“你凭什么打我的孩子?”
“凭什么?凭我是他爷!凭他是我孙子!不能打吗?”老爷子也扯着嗓门叫起来。
“不能!就是不能打!”高洋怒视着。
“我儿子就是这么打出来的博士,我孙子也要这么打出来!”
“你现在再打你儿子去,再打出个总统来我也不管,我就是不容许你打我的儿子!你胆敢再动他一指头,我打电话让警察抓了你去,蹲你十年监狱。”高洋毫不示弱。
老爷子一听,气的两手发抖,冲上来又要打,被一鸣拦住。
“让他打,让他打,连我也一块打。”高洋哭起来了,“什么爷,还不如孙子!”
老太太一听,也哭叫起来:“我的天呀!反了,骂起老祖宗了。一鸣你可真没用啊!养了这么个女人。”
一鸣一手扶着老爷子,一手把高洋往外推:“洋洋,你带孩子就先出去吧。洋洋……” 高洋哭着,抄起一件衣服往孩子身上一裹,抱起孩子就跑了出去。
邻居中国人家听到了楼上吵架,这么冷的天,看高洋外套也没穿就出来了,忙拉到了他们家。高洋委屈地哭着,孩子搂着她脖子哭着,母子俩紧紧抱在一起。
可巧这房子不隔音,楼上只要讲话声音一高,楼下什么都听的清。只听他妈哭叫着。
“一鸣你怎么娶了这么一个女人呀?陆家的灾星啊!早先我一见她就不上眼,要皮肤没皮肤,要嘴眼没嘴眼,瞧她那脑门、鼻子就看出相了,是个硬命女人,克男人呀!你就是不听妈一句。妈在县里给你相了那么多闺女,个个有模有样的,要什么有什么,你就是死心眼,非要找你个教授的千金小姐。人家高枝,瞧不起咱农村人啊!你以为她城里人体面?心术没个正的,来咱们家三天功夫就外面偷吃嘴。那市场上的瓜果咱乡下人不稀罕,躲在外面吃当人家看不见?”
“妈,高洋不是那种人,她那时有了身孕,恶心,想吃酸的压压。”
“呸!”老太太一大口吐沫,嗓门更大了:“还没拜天地就有了孩子,不定是谁的杂种呢!这种女人你还要?”
“妈,我们半年前就领了结婚证,早就算结婚了。”
老爷子也吼上了:“住嘴!败坏门风!陆家的耻辱!你还敢替她讲话?”
高洋实在听不下去了,抱起儿子就往苛月家跑去。
她一进苛月家,什么也没说,放下孩子,冲进卧室里就放声大哭出来。
事发以后,高洋和二老就再不说话了。她整一整天都呆在学校,累了就在图书馆里看看杂志。晚上她常把孩子带到学校。在家里,孩子满口都是英语,一句中国话不说。这是高洋教的,孩子一下就记住了。这样一来,二老更加没意思了。高洋盼望着他们早一天回去,奇怪的是迟迟不见他们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