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此情可待 2
作者:林静宜      更新:2019-10-11 13:07      字数:4611

在那幢小楼里,夏寻足足有一个半月没和琦漫在一起畅谈闲聊了,其实夏寻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但人在天涯,总需要有个朋友赖以倾吐和释怀,在这左邻右舍中,他所熟悉的人只有琦漫,甭说什么谈心,小到借个别针、衣架,他第一个能想到的人,只有冯琦漫。

连日来,每当夏寻叩起琦漫的房门,里面都没有回应。他渐渐地猜想琦漫莫非是搬出去了?可后来,他竟发现,琦漫没再在网络上发表文章,而他给她的评论和留言,亦没了回复。

留言板,逐渐地成了他唱独角戏的地方。

那些午间时光,琦漫有时不回家,跟着两三个学生去一个熟稔的ktv里唱歌,这两三个是福州当地的大学生,但他们搞的是摇滚,也曾在同一个舞台上表演过节目,因此也便认识了。一回生,二回熟,后来的后来,他们没事就在一块儿练歌。

可这一回,琦漫和那三两个朋友从ktv里出来,却恰巧撞见了夏寻。

“琦……”夏寻差点没认出琦漫,定睛一看,果然就是她,“真是你,我说这些日子怎么见不着你的影子,原来你到这鬼地方来了!”

夏寻见琦漫和几个装束夸张的男人在一起,心像被揪了一下。她匆匆告退那几个摇滚乐手,就被夏寻带了出去。

“夏寻,你干什么抓着我不放,快放开我!”

夏寻端详着琦漫飘忽的眼神,她变了,她的穿着变了,她不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学生妹了,她学会了赶时髦?学会了奢侈?学会了和那群下三滥的所谓的“艺术青年”在一起鬼混!

“琦漫,我突然觉得自己……突然觉得你……”

夏寻半天说不清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但琦漫心里明白夏寻想说什么,只是她没有吱声。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嗫嚅了几句就坐在路边的石凳上。

夏寻说:“以后不要去那样的地方了,好么?”

琦漫心里一急,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不行,我总得赚钱吧!”琦漫的心里想着惜雨,也想说惜雨没钱就会被辍学,惜雨没有标准的普通话,不能当dj,也不会电脑,不会绘画,不会写作,更不通娱乐场上的人情世故。她想跟他说惜雨只是一个最朴实最单纯的女孩。在没有毕业以前,她根本不可能有多余的收入,她想说她只想尽己所能去帮惜雨。

但琦漫没对夏寻说这么多,她以为夏寻能体会出自己的用心良苦。可两个人猜来猜去竟陷入尴尬的僵局之中,夏寻一听琦漫说进ktv是为了赚钱,气得一巴掌落在琦漫脸上:“你真让我失望!”

如此的不问青红皂白,琦漫忍不住让委屈的泪夺出眼眶:“你凭什么打我,你根本不了解情况!”

这一巴掌刚出去,夏寻顿然清醒过来,瞬间有无限的懊悔堵住他的心口,令他呼吸困难。他知道她不是个乱来的女孩子,可也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竟不听使唤,忽然心口仿佛被火燎伤般疼痛起来。

琦漫终于把惜雨的事和盘托出,夏寻想关心琦漫又不知该怎么关心了,只是一个劲地道歉,琦漫虽说挨了这一巴掌,但终究还是宽大为怀,破涕为笑。

“可不管怎么说,你唱歌就是了,何必打扮成这样。”夏寻的死脑筋转不过来,又开始责备起来,“这又不是正式的舞台演出,你这身装束,不还是浪费钱么?”

琦漫看了看自己:“我怎么打扮了,这身打扮怎么了?我又没有打扮得花枝招展,难道我还能穿着学生装来吗?”琦漫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心一急,真不想再理夏寻了。

接下来的日子,姨夫要把珣珊姐姐带到日本去定居。珣珊在临走之前对于琦漫以后唱歌的事,还真有些担心起来。毕竟琦漫处理场子里的人情世故还不够圆滑,她真怕她吃亏。珣珊还是希望琦漫唱完这个季度,就不要再唱了,琦漫嘴里答应,其实心里还真恋恋不舍那种居高临下的虚荣感。

就在琦漫沉浸在既帮助了惜雨又见证了绚烂的青春的幸福感时,周围的空气里都开始弥漫着流言的味道,那种流言像雨像雾又像风,无处不在却又捕捉不着。那是人间最为可怕的东西,它附在积雨云的身体里,埋藏在每一寸土地的肌肤里,流淌在人们笑意往来的目光里,一切都看不出个矛头来,叫人始料未及。

那些日子,霏霏对琦漫的态度忽然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切得像对自家姐妹一般。

琦漫没带纸巾向朋友借的时候,霏霏抢先给琦漫递去。琦漫一个人吃饭的时候,霏霏就过去陪她。霏霏还约琦漫去打保龄球,但琦漫并不乐意随霏霏玩。毕竟,这么大的转变,琦漫仿佛被浇了一头雾水,她终日处于诚惶诚恐的猜测状态,觉得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却又毫无头绪。

在期末复习的一天,霏霏上课总是有事没事便往后排转,然后无的放矢地冲着琦漫笑笑,搞得琦漫莫名其妙。

放学的时候,琦漫抽动书包,不料从抽屉里掉出一个盒子,霏霏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大叫起来,这一叫,招来了同学们齐刷刷的眼光。

“这是什么?”琦漫俯身拾起,捏在指间端详着。

霏霏指着琦漫的鼻子,一脸惊讶地问:“琦漫,你怎么会有避孕套?”

霏霏这一开口,同学们全聚了过来想看个究竟。

琦漫一听是避孕套,感到浑身一震,惊愕地愣住了。“你在说什么?”

其实在此之前很多人都没见过避孕套,也是被霏霏那么一揭口,全班同学都认识了它。霏霏得意地说:“别装纯了,不是你的怎么会从你的抽屉里掉出来!我说怎么会在璇玑夜总会遇见你,真没想到,果然是我看错了你!”

琦漫的脑海里咣的一片空白,霎时间仿佛有群星百斗在她的眼前迅速移动,她昏眩得几乎要软下来。

不等琦漫言语,霏霏又说:“还有在blues里,你和几个客人在里边鬼混,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了人,有人说是你,我居然还傻傻地不相信!”

“我没有,我没有!”琦漫的脸色瞬间变白,她浑身都在发抖,那些实有发生的事一时不知该怎样解释大家才不会产生歪曲的理解。

周围的同学早已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琦漫窘在那里,似乎连哭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一定是霏霏认错了人了,别责怪她了,琦漫的为人大家又不是不知道。”惜雨连忙辩护道。

“哼,你自己问她,是不是要我把看到她的那些人都叫出来你才肯相信!”霏霏趾高气昂地说,“你抽屉里掉出来的是什么,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谁能解释得清楚那是从哪里来的?”

惜雨太过老实,想想霏霏的话在情理之中,不由变得将信将疑:“真的吗,琦漫?”

琦漫僵在那儿无语凝噎,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工作”?三言两语肯定说不清楚,谁又会听她那些说来话长的故事?如果解释太多,谁又不会认为她在给自己找借口?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弄得浑身发抖,她已无力解释自己的清白。

谁能解释避孕套的来历?谁能解释那些星期一早上的迟到原因?这是一场蓄意的羞辱,一定是这样的!哑巴吃黄连一时说不清,琦漫真希望有人能站出来为她说句公道话。

有关琦漫赚外快的事,蓉蓉没有吐露半个字。她多想把那些事澄清说明,一旦那样,琦漫完全可以讨回清白,可是惜雨呢?惜雨多么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她是个敏感至极的女孩,从农村到城里,她时不时的试图掩饰自己的自卑情绪,时不时的对这个世界反复置疑,又时不时的担心别人来陷害自己……她常常觉得周围的人在“勾结”、在“敌对”、在“嘲笑”、在“攀比”、在把她“推入”绝望的深渊。

琦漫曾在无意间看到惜雨翻开的日记本里写着那些带引号的的字眼,她把这些告诉过蓉蓉,她曾对蓉蓉说“无论怎样,我们要保护好惜雨”。可事到如今,她已然自身难保。

“霏霏,你给我住口,我终于知道你这几天为什么对琦漫那么好,各位,我可以以人格担保,这个避孕套,绝对不是琦漫的……就算如果假如是,你揭发她又算什么?钱霏霏你根本就是不怀好意!”

霏霏神气起来:“哼,她做了亏心事,你嚷什么嚷,你说这避孕套不是她的,难不成是你的啊!”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警告你,钱霏霏,你给我离琦漫远远的,不准再讨论她,不准伤害她!也不准你假惺惺地对她好,你是你,她是她,你们就该形同陌路!”蓉蓉从未见霏霏这么荒唐过,她顿时失望透顶,明明相识得比谁都久,可是那一刻,她却恨透了霏霏。

琦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最后一手捂住嘴冲出教室。人们把目光都放在了蓉蓉和霏霏的破骂与争执之上,谁也没有注意到琦漫的悄然离去……

从那日起,除了蓉蓉,没人愿意搭理琦漫。甚至连惜雨也开始回避她。

谣言比流感传播得还快,琦漫有苦无处诉,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人活着竟是这般痛苦难熬。琦漫累了、绝望了,她一个人游荡在南江滨,心想自己要是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的烦恼?是不是那些散布谣言的人就会感到后悔,他们的良心会不会因此受到谴责呢?琦漫真想走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去,越陌生越好,永远不再回来。

江边的夜多幽静啊,夜色里,乌船上星火点点,像那死者的眼睛躲在某处窥视着你。琦漫的胃开始疼起来,头也昏沉沉的,已经有一日没进食了。如果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何必在意这点难受呢?琦漫终于瑟缩着坐在大桥上,胡思乱想着自己死后的情形:同学们在默哀,妈妈抱着她的骨灰盒恸哭着……她闭着眼睛,仿佛在等待死亡的来临。

就在这时,蓉蓉找寻琦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琦漫欲喊无声。终于,蓉蓉凭着第六感,朝大桥飞跑而来——终于,她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她。

“琦漫,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找了你大半天,担心死我了!”蓉蓉搂住琦漫,口中还在气喘不休,“看到你这样我好伤心好难过,我真想把你是怎么帮助惜雨,怎么到歌厅里唱歌给说出来,让大家都知道你是为了帮助她。”

琦漫不止地摇头,她用嘶哑的、几乎失声的喉咙喊着:“不!不能!千万不能!”

“如果你不说,我也不说,就连惜雨都蒙在鼓里,她不知道你为了她去干她无法接受的事,她不知道你为她受了这么多的痛苦,你又何必这样傻下去呢!”

“不!不!”

琦漫依旧摇头不止,她的泪奔涌了出来。虽然她喊不出来,可在她心里,有蓉蓉的这些话,她就心满意足了。

“蓉蓉,你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你理解我、爱护我,我也要为你活下去啊,蓉蓉……”

“琦漫,你应该好好学习,你是整个表演专业最有潜力考大学的人,将来很可能会实现自己的梦想,不像我,过一天混一天算一天。你不可以再蹉跎下去,不然你会毁了你自己!”蓉蓉一边说,一边哭,她真想把自己的整颗心都掏出来给琦漫看一看,看一看她到底是多么的难过,“别再浪费你自己了,就让我为你解释。”

“不!”琦漫预料蓉蓉的解释会让惜雨陷入绝境,可她不能说话,无法开口,她只好挣扎着要往江里跳,以此来抗议蓉蓉的念头。

蓉蓉费劲浑身力气,紧紧地搂住了琦漫的腰:“不准跳,不准做傻事!闽江下面到处是水草到处是暗流,你就算跳下去,我还是要为你澄清事实!”

……

回到学校,琦漫才知道许多人对她产生了非议。霏霏的利齿让人猝不及防,现在琦漫觉得自己只要在班上,后排就会有几十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她。课,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杀人的流言。

她下了课便冲出教室,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在这学校里呆下去,但她不在这学校呆又能去哪呢?在这座城市里,只要是霏霏能找得到的地方,她依旧是逃不过的。再说,逃了又如何,逃避也不能解决问题啊!如果一个人的命运注定如此,不论你走到哪,那遭际都是相同的。

琦漫踱到升旗台下,看那旗杆,多高啊。她现在看到什么都能和死亡联系到一起,她想如果一个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定是粉身碎骨的了。

突然,后边传来霏霏的声音,她和希儿不知什么时候又玩在了一起,现在她们两在一起的样子似乎比和过去还亲密似的。琦漫看到是霏霏,就要走人。霏霏一个胳膊拦住了琦漫的去路:“大小姐,您这是去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