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害时,我都觉得那么享受红丫!你睡了吗?哪睡得着呀,惦记死我了。你没事吧?自己吗?没事。我刚到家,是我自己。
你一直关机。你应该再找个机会给我电话。我怕你有意外,都想报警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惦记,可我心里乱。我想过给你打个电话,可没打。刚才一开机,知道你挂了那么多电话,我恨死自己了。
不说这个了。你没事就好。你困没?我过去陪你?不归……你怎么了?我不知道,我又想见你又怕见你。
嗨,你也说孩子话。在我眼里,你可是强人,跟斯大林一样,有钢铁般的意志。
不归,那是假象,其实我心里,软得像,像……
嘿嘿,软得,软得像个阳痿男人!好了小丫头,等我我马上过去。
由泰山花园到五里河新区,出租车得跑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里,红丫先在大镜子前看自己裸体,拿手当试纸,反复研究分泌物,然后站到莲蓬头下,久久不离开。水流温热而又湍急,像把硬毛刷子,有力地扫荡她的身体,疼痛让她一阵阵哆嗦。她泪水和着洗澡水流。流泪应该与疼痛无关。她觉得她身上染上了腥味,就像从海里刚爬上岸,滑溜溜的藻类植物还缠在身上。她得洗净自己,模仿长虫蜕掉旧皮。她不想让胡不归闻到她往昔的气味。她以为,随着她离开大连来到沈阳,离开海滨来到内地,她早有了免疫能力,即使真有海藻缠身,那股咸腥的气味她也闻不到了。闻不到,它就无法渗入她肌肤,流进她血管,氤氲她周身。她错了。她对它仍无抵御能力。几小时前,金海泉一出现,她就头晕目眩。她提醒自己别被催眠。金海泉的声音和目光都是物化的实体,是通入她体内的透明孔道,能喷射出对她有催眠作用的海腥气味。她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没做到堵住耳朵不听他声音。海腥味重新感染了她。金海泉又一次从水里爬出,把沙滩上的脚印踩到她身边。
他挨着她躺下,一条条地,把滑溜溜的海带搭她腿上肩上,好像她是一只小小的海货晾晒架。他干扰了她背诵校长爷爷教过的诗:令我迷醉的海洋的气息……你看你,那么烦人。他傻呵呵笑,从下往上来回看她。我就是海洋的气息,金海泉说,你迷醉了吗?他把玩她的一只小脚,像掂量一只刚摸到的海螺。红丫低头,鼻翼抽动,闻垂在她肩头的一条海带。不能说“是”,她说,你哪能“是”“气息”呢?你可以说你“有”……金海泉说,就是“是”,就是“是”,海带是“有”,我偏是“是”,不信你别闻海带,闻我……她不想闻,他强迫她闻,她拗不过他就闻了他。她没以为在他身上闻闻有什么不妥。她鼻子贴近他的胸口。催眠开始。红丫发现,整片海洋咸腥的气味,在金海泉身上,的确以“是”的方式存在着,那气味,跟海带的“有”很不一样。真好闻。红丫不明白,十岁前他们天天玩在一起,十岁后他们每个暑假都一起玩,可以前怎么没闻到呢?海腥味发挥了催眠的效力。红丫很想睡上一觉,就在金海泉怀里。她的梦已先于睡眠被做了出来。
她挣扎着摆脱梦境,想直起身子堵住鼻孔。来不及了。金海泉的身体出现了反应,他的泳裤因膨胀而显得更小。红丫……金海泉侧身,把海带与红丫一并抱住。你松开我我不闻了……红丫的挣扎剧烈起来。要同时摆脱梦境和金海泉,还真困难。把他们缠在一起的海带就是锁链。她谁都摆脱不了,只能在金海泉的控制下,一点点地变闻为吻。她的脸被金海泉压向裆间。金海泉的泳裤滑落下去,起不到任何束缚的作用。啃它,像啃红薯那么啃,你啃它我好受……金海泉气急败坏地指挥红丫,好像红丫损坏了他的什么宝物,他愤怒地责令她修复和赔偿。红丫的大脑完全空白。他们曾有许多亲密接触,从来不含性的意味。他们的对视,依偎,搂抱,贴脸,在此之前,一切都是兄妹式的。这一刻,他们的友谊转化了性质,一次口交,成了一对少年人懵懂性爱的突兀开端。红丫再缺乏性的经验,也知道口交不属于常规的性爱表达,常规的性爱表达应该随后出现。她下意识地夹紧双腿,护住阴部。她的发育刚刚开始,黑亮的绒毛才长出几根,与她这个人同样瘦小。她保护阴部,似乎为防止萌芽中的绒毛受到伤害。
金海泉没伤害她。他虽然冲动地伸出了手,可他坚硬的手指由于畏缩,落到她身上时,竟比海草还要柔软,只在她双腿间抓挠几下,就放弃了进攻。他知难而退了。红丫感受到被体贴的幸福。不必对伤害加以防范,红丫的身子松了一下,还主动回到梦境之中,主动地,以亲近平复金海泉的冲动。金海泉难抑的冲动已无法平复,一股灼热,骤然燃烧在她的嘴里,继而,又沿着她嘴角挂上她腮边。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两股灼热混为一体,涂了她一脸。金海泉是男人,能先于她从梦中醒来。他抱紧红丫,在她脸上揩抹。对不起红丫,没事的红丫,金海泉说,男女在一起都这样,我和同学去过录像厅,我看过外国人……红丫眼睛紧闭,推开金海泉为她擦脸的手,以自己探出的舌头替代金海泉的手,细细品咂嘴边的灼热。海泉,她说,海泉,她紧抱住金海泉一条长腿,像溺水者抱住半截救命的桅杆,我承认你“是”海洋的气息,我承认……如今,海洋的气息又飘来了,仍裹挟着半截桅杆。红丫像当初一样,试图抗拒。也真抗拒了。同样像当初一样,她未能抵抗住金海泉目光与声音的催眠,然后,主动走进了梦境之中。
随金海泉去新洪记饭店时,红丫意识到胡不归一直跟着他们。她脑子发昏,身不由己,想不出针对胡不归该做点什么。就不想,让胡不归成个与她无关的路人。幸好,漫长的晕眩中也能间或清醒,比如,金海泉某句不经意的话,就具有催眠和唤醒的双重作用。我两小时前开始打你电话,一直关机,去小区门口等你,只为碰碰运气———嘻,也没光傻等,还在小区门口那个球台上玩了一局,赢了……哦———红丫不知道说什么好。金海泉是台球高手,读大学时为打台球,期末永远需要补考,但他的零花钱永远比别人多。他赢多输少。他撅着屁股打台球的样子性感无比。红丫不看金海泉屁股,也不看他眼睛。没电了,她说,同时去包里触摸电话,似乎想拿出来让金海泉验证。先于电话,她摸到了裤衩。她僵住了。她没掏手机,防抢似的抱紧小包,又用小包压紧裙子。她感觉到了裙下的空旷,也记起了进饭店后,再没看到胡不归身影。她环顾周围,站起来,对金海泉说去趟厕所。金海泉低头检索菜谱。她故意走下二楼去一楼厕所,以消失在金海泉的视域之外。
一路上,哪儿都没有胡不归身影。红丫左顾右盼,拿出手机按开机键。从她按开机键的地方到女厕所约四十步,这四十步里,秘书台的信息接连跳出,短信的低鸣声响个不停。提示的都是来电信息:七个来自金海泉,三个来自胡不归,另三个来自其他三人。红丫钻进女厕所最里边的一间隔断,没立刻拨胡不归电话。给胡不归回电,应该是此刻的首要事情,她最惦记的,也的确是胡不归。她无力按键。她想哭。她闭紧眼睛憋回泪水。泪水回流,内化为一层薄汗敷到她身上。厕所不热,闭眼也算不上做健身操。她要求自己冷静,先穿好裤衩。下午和胡不归出门时,胡不归不仅不让她穿裤衩,还反对她把它塞进包里。她作了坚持,没全听他。裤衩这类东西,不穿也应该带在身边。就像钱,不买东西,出门时兜里也不能没有。她坚持对了,这条酱紫色蕾丝透明三角裤,至少能解除她一半窘迫。穿好裤衩,尿感又袭来,她继续有理由不与胡不归通话。她重把裤衩褪回大腿。蹲下撒尿时她审视手机,好像她不慎磕碰了它,得赶紧看看它有无外伤。没外伤。
还需要检查它有无内伤,是否好用。她就检查了,把手指按到拨出键上。似乎她本可以不打电话,打,只为了解手机的伤情。电话里还没传出振铃回声,胡不归已经接通了电话,他说他在饭店门口台阶上呢。他就是金海泉,红丫说。我猜到了,胡不归说,他把你领哪儿去了?我进饭店转了一圈,没看到你。你回家吧,没事,红丫说,他来出差,我不好立刻打发他走,陪他吃个饭。胡不归说,你可控制好,别让他喝多了耍酒疯呀,我隔一会儿就给你挂个电话行吗?不用不用那不好,红丫说,我说手机没电了,接你电话就成了撒谎,我得关机。缓口气,红丫又说,你放心,他不是耍酒疯那种人。红丫回到餐位,点菜的服务生已经离开。金海泉目不转睛地凝神看她,表情迷人但难以捉摸,像个容易感伤的老人在表达由衷的思念,又像个顽童刚以恶作剧戏弄完别人正幸灾乐祸。红丫低头,通过对他表情的感觉,分解他脸上包含的具体内容:热烈?温柔?慈爱?疯狂?羞涩?愧疚……为什么唯独没有疑虑?快四年了,还有过波安温泉的逃亡之夜,可他仍相信她还爱他没爱别人,或者,
也爱了别人,但只要他张开双臂,她就能抛下别人重回他怀抱。他的自信更具摧毁力,把她所剩无几的选择能力也击垮了。她无所适从,眼睁睁看着那个富有侵略性的海洋的世界,再次闯入她的宅门,占据她空间,破坏她秩序,左右她的思想与行为。她又恨又怕,却无奈。
她身体里渐渐充满了他,仿佛他是她腹中的胎儿。
对不起不归。怎么了?我身上沾了他的气味,我不干净了,我上他床了。红丫……
他没强迫我,是我自愿的。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想离开他就是迈不动步。开始我一直和他保持距离,他没怪我,我说我现在有男朋友,他说他理解———我能说得细一点吗?
你说红丫———不哭不哭我搂着你呢,说吧,说出来能好受一些。
对不起不归,真对不起……他说,他不看重单纯的性器官的媾合,他说任何两情相悦的以色情方式展开的交流,像亲吻、拥抱、抚摸、甜蜜的话语或深情的凝视甚至与之相应的文字表达,都应该被视为完美的性事。他说他不会勉强我为难我,如果我拒绝接受他身体,能接受他其他方式的性表达性欲念,他也满足……不归,他的话让我没法把持自己,我是荡妇婊子,是下贱女人———也许与泪水的洗涤有关,红丫的眼睛显得空洞,它固执地凝视着面前墙壁的某一个地方,好像最终能看穿那里。这时的她,是一个被遗弃在废墟里的孤单女孩,害怕到了极点。但由于身旁堆满了她喜欢的洋娃娃、花手绢、彩色丝线和卡通画片,她的害怕就不真实,带有强烈的幻想意味。她相信只要能看穿墙壁,妈妈就能进来救她。
红丫……
不归,你不用解释你并没介意。
真的,我真没介意,只要你觉得……
我觉得高兴是吗?开心是吗?可我一点不高兴一点不开心。我不是你,不是男人,我做不到和任何异性上床都开心高兴!
红丫,不说这个……
对不起不归,我心里别扭我只能跟你说。除了金海泉和你,我还和五个男人好过,既有一夜情也有一年情,可我觉得,我真爱的就是你俩,虽然和你认识后,今天之前,我也上过别人的床,可我觉得,我心里爱你,就一点没觉得是背叛你,是对不起你……你让我说。我真没你想象的那么强大,我有无数心理垃圾。你不介意我上别人床,也许真是你看得开,真克服了爱情中的占有欲,尊重每个人享受自己身体的权利。那是你境界高。可我不行。我希望我行,却就是不行,我会吃醋会妒嫉会难受。我更愿意认为,你不介意我是因为你也上了别人的床,而你比其他男人讲理的地方在于,你对人对己标准一律,不自己州官放火,却干涉百姓点灯。但不论怎样,我都觉得你好,都爱你。我很少说“爱”这个字眼。我嘴硬。可我知道我多爱你,想你的时候,我常常心疼,挨了一拳那种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