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到了。突发性的暴雨常常给上下班的职工带来不便。领导倒无所谓,他们有车,副处级以下的干部就苦了。如果哪天忘了带雨具,出门后少不得东躲西藏或一路疯跑,手里拿着什么就是什么顶在头上,那模样又可笑又狼狈。机关有近四百号人上班,古长书就在这事上动脑子了,如果弄点公用雨具发给他们,也能给他们提供许多方便。那天他在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大雨琢磨着这事儿,灵机一动,便给黄骏打了电话,黄骏正在深圳,过几天才能到金安来。黄骏问他有什么事,古长书说:“你想做广告吗?给你一个免费做广告的机会吧。”黄骏说:“说说。”古长书说:“你来看看市委大院吧,这么多人需要雨具,你给发一套,打上你的广告怎么样?”黄骏说:“谁掏腰包?你?”古长书说:“我没钱。你打广告,这么多人给你宣传,当然是你自己掏广告费了。”黄骏哈哈一笑,说:“你呀你呀,你也太拙劣了。要给职工解决困难就明说嘛。等我到金安后再办吧,现在我就通知他们设计一个比较好的方案,我回来也就差不多完成了。”
黄骏回到金安市就把广告雨具的问题落实了。他一共制作了五百把雨伞,五百套雨披,而且是上等材料制作的,绝不是风一吹就翻天覆地的那种劣质品。满满地装了一车拉到市委机关仓库,堆成了一座小山。古长书让市委办后勤科的人按照各单位人数,每人发一套,并要亲自给他们送上门去。这可把其他机关里的人高兴坏了,以前各单位也是搞一些劳保用品的,但都是各顾各的,市委办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其他部门。通过这事,人家就有比较了,说古秘书长就是做得周到细致,他考虑的不仅仅是市委办的小集团利益,而是整个市委机关大院。虽说那点雨具值不了多少钱,可他眼里看着别人,心里装着别人,其间蕴藏着一份温暖和关爱,这就是一个当官者的思想境界问题了,至少他是胸怀大局的。政策研究室的一个博士就上升到理论高度了,说这件事情体现了古长书的亲民思想,他把机关工作人性化了。什么是以人为本的理念?这就是。
人家当然是要比较的。要是以前市委办发小礼品之类考虑到其他单位了,下面一些同志少不得闹意见的,甚至怀疑领导得了人家单位的好处。据说有一次,外单位的一位同志要开会,忘记带笔记本,便从市委办后勤科讨了一本去,还拿了一支圆珠笔,就有人反映到主任那里去了,说凭什么给他们用?这是拿公家财物做私人人情。这回雨具的事却恰恰相反,一个不落地发送,办公室的人反而感到很体面,觉得古长书办了件让他们脸上有光的事,好像无形之中提升了市委办的威望。下着大雨,他们顶着雨伞出门的样子都是神采飞扬的。
于是,广告伞就成了雨中的盛景。又是一次大雨的时候,古长书看到,上班时满院子都撑着雨伞,上面全是“深大集团”的字样,那场面也算蔚为大观了,古长书便给黄骏打电话说:“你看你多好哇,我们市委的同志们冒雨都在给你的公司和产品做广告啊!宣传力度该多大呀。”黄骏乐呵呵地说:“古长书同志,我那个可是花了四万多块钱的啊!你看看那伞的质量多好。你别得了好处还要卖乖呀。”古长书说:“这次的确是让你花钱了。可它的广告作用真是不小的,你别低估它的力量。”黄骏说:“我是搞经营的,明白四万块钱在你们市电视台要打多少次电视广告。”古长书说:“是的是的,我也只是给你开个玩笑,主要是表示感谢。哪天请你喝酒。”黄骏说:“还是我请你吧。”
有一天古长书发现顾晓你并没有用这种广告伞。在过道上,他问顾晓你,你为什么不用?顾晓你说,她老公说那伞好,结实,他就拿去用了。古长书笑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顾晓你就一本正经地称他为秘书长了,不像以前那样,在公开场合什么都不叫,在私下场合就直呼其名。古长书没再说话,就往自己办公室走。顾晓你也跟了进去,进门后,顾晓你笑容可掬地说:“秘书长,想不想知道别人对你的评价?”
古长书看着顾晓你那认真中有些顽皮的样子,说:“坐下,给本官说说。”
顾晓你没坐,就在桌旁站着,说:“那天一个很有资历的人大发感慨,说,‘领导们天天在讲领导艺术,真正把领导工作做成艺术的,只有古长书。不仅仅如此,他还把自己的工作变成了别人的微笑,写在众多机关工作人员的脸上。’听听,这是什么样的评价啊,我都开心死了!”
顾晓你又说:“他们还说,有的领导能把坏事做绝,古长书是把好事做绝!”
古长书说:“谢谢他们这么鼓励我。”
顾晓你说:“本来是件平凡的事,可到了你那儿,就变得出手不凡了。这就是你的高明!”
在历任市委秘书长中,人们一直认为前任秘书长李修明是最出色的。古长书上任之后,日渐显示出他耀眼夺目的光彩来,相形之下,李修明就稍稍逊色了。人们对李修明的评价是为人耿直,工作严谨,协调能力极好,善于在复杂的矛盾漩涡中找准自己的位置,从而稳坐江山。而人们对古长书的评价就不同了,除了与李修明相同的优点之外,就是工作上有开拓创新精神,不仅仅是能干,而且敢想敢干。李修明能不能干?也很能干。但是李修明怕别人妒忌。古长书就恰恰相反,他不怕别人妒忌。该干什么,想干什么,他就会大胆地干。他不会因为别人的妒忌而不干,不会因为“高标见嫉”而退缩。当然,古长书也是不想让人妒忌的,他会尽可能地减少别人可能对他的暗中妒忌。所以他办什么事都显得低调而不张扬,为人处世也非常谨慎。可是,古长书这人就是有点怪,他低调而不张扬,自有人去为他张扬。人们似乎愿意私下为他传颂美名,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好像天然地赋予了某种政治亮色,一旦做成了就会闪闪发光,机关里的干部们自然就会发出一片喝彩声。
比如市政府门前有几个老上访户,反映的是十年前的老问题。他们的土地被乡镇企业征用后办了工厂,征用费只付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欠着。后来乡镇企业垮台了,老板跑了,企业成了一片废墟,剩余的土地征用费也没人付了。当时征地时,是乡政府做的工作,甚至有点强行征用的意思。十年来,几家农户轮番上访,从乡里找到县里,从县里找到市里。市政府信访局多次把情况转到下面,责成当地政府处理,可乡政府也因情况复杂,变化大而处理未果。几家农户就不再找市政府了,直接找到市委。他们在市委门前打出一幅标语:“还我征地费,还我土地。”以前他们也来过,在市委门前晃晃,就被值勤的武警吼走了。古长书是苦孩子出身,他喜欢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看到那些上访的农民他就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