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者:木南橘      更新:2019-10-12 08:45      字数:3140

之后的记忆,于我来说,就都模糊了,像是电视画面。你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可你一咬自己的手,十指连心,痛得钻心!

刺耳的铃声在凌晨响起,姨妈呼天抢地的声音,盛夏的清晨,却是刺骨的冰凉。当我发疯一样冲进急诊室,母亲的尸体已经挪走了。我的眼前只有空荡荡的铁床,随风飘荡的窗帘,白得触目惊心。没有混乱、没有血迹、甚至没有床单,护士小姐们手脚麻利,见惯不怪,十分钟的慌乱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世界恢复了秩序,人们又进入了梦想,仿佛那悲惨的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是我的世界,却从此坍塌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那张床,不敢相信几个小时以前,我还在这里和母亲斗气。吵架、沉默、怄气是我俩唯一的相处模式。可现在,连这样的交流都被母亲毅然决然地切断了。

钱医生摇着头,惋惜地说:“癌症病人选择自杀结束自己生命的,不在少数。你们尽到最大努力了,要节哀。”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踱着方步走了。护士小姐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家属到五楼看完尸体以后,就到三楼费室结账,现金、信用卡都可以。账目清单已经打出来了。”姨妈靠在我身上,已经哭得全身瘫软。她一遍又一遍地絮叨:“我去了趟洗手间,给你姨爹打了个电话,就半个小时的时间,她就拿水果刀了结自己……呜呜呜呜呜……她怎么可以这样伤害自己啊?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啊?呜呜呜呜……她怎么这么绝情啊!她这是要让我一辈子内疚啊!天啦!地啦!苍天啦……你睁睁眼睛吧……呜呜呜呜呜!”

我想努力安慰姨妈,我想用手扶住她的肩,告诉她这都不是她的错,不关她的事。母亲是在对付我,她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我!可我连自己的手脚都控制不住。我冷得手在发抖,脚在发抖,连嘴唇都在抖!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打鼓似的心平息下来。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我整个人仍然像筛糠一样,从里到外,都抖得不能再抖。“母亲太狠了,狠得完全不给我任何赎罪的机会!她可以打我,也可以骂我,她甚至可以一辈子都不理我。可她不,她是要让我内疚一辈子,让我痛苦一辈子。让我相信是自己把刀****了她的血管……”这个念头像肿瘤一样,攻占了我的大脑,我的心,我的全身,就再也不肯离去。我一滴眼泪也没有,一张嘴,竟然“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我一边大笑,一边发抖……姨妈诧异地看着我,吓得停住了絮叨。她冰凉的手搂住我的肩,带着哭腔说:“佳,你,你,你这是咋的啦?你,你,你要挺住啊!”

她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我的脑血管在剧烈扩张,那一瞬间,姨妈的面孔在我眼前突然模糊了,周围的人声也仿佛隔了一层棉花才传到耳朵。最后像电视关机前的那束电流般,“噗嗤”一声后,除了黑暗,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一段梦境:

“小朋友,一元钱,只需要一元钱我就可以告诉你未来的命运。”瞎子先生睁着大而无神的眼睛,一双枯手从鹰勾般的下巴下伸到我面前。我又害怕又好奇,他的枯手像拥有魔法似的牵引着我,我不由自主,鬼迷心窍地放了一个硬币在他手中。

他拉起我的手,用一只兽角般的指甲,在我的掌心转了转,跟着,那根手指飘向了我的脸庞,慢慢摸索着我脸颊的曲线、耳朵的轮廓,发出干燥的刮擦声。他的手指生满老茧,轻轻拂着我的眼睑。手停在那儿,迟疑不去。脸上掠过一抹阴影。他像在对我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你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你从一出生就和他们的五行相克。孩子,你注定要一个人独行,你的命硬,身边的亲人谁也斗不过你。你是个孤独的人……”

第二段记忆:

我的母亲,她就站在那里,操着两只手,像上帝一样,冷冷地看着我心碎、痛哭。她既不劝我,也不指责我,但她眼里透出的那种嫌恶和失望,那份冷漠和漠然,像针扎一样刺痛了我,像千百只米虫在咬噬我,让我一辈子都无法忘掉……我被她的冷漠彻底激怒了,我冲她尖叫:“你这个女巫,你这个恶魔?你为什么要一再夺走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你是什么妈妈?你是我的亲妈吗?”我清楚地记得,在我吼出最后几个字后,母亲的脸变得苍白,脸上的肌肉迅速地抽搐了几下,黑暗瞬间吞没了她的脸,她从牙齿缝里吐出了几个字,一字一句:“我!也!真!希望!没有!生下你!”

第三段记忆:

“什么?方志坚?你在美国给他当二奶?”母亲从床上一下撑了起来,她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写满了惊讶、愤怒!不,不,不止是愤怒,是出离愤怒!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边喘气,一边一迭声地问:“你,你,你,不是去念书的吗?你,你不是在餐厅打工的吗?你,你,你怎么会去干这种‘卖肉’的勾当?你,你,你什么人都不惹,偏偏惹上方志坚……”母亲说不下去了,她脸色灰白,上气不接下气,开始山崩地裂地咳嗽起来,那声音大的,像要把自己的五腑六脏都吐出来。

母亲去世后,我的梦里都是她,都是噩梦,乱七八糟

……

一个激灵,我从长长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我的眼前,是刺眼的白炽灯,然后是父亲眉毛眼睛鼻子都焦成一团的脸,“佳佳啊,你总算醒了,你吓死爸爸了!”父亲惊魂未定的声音,我呆呆地看着他,翕了翕嘴唇,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父亲急切地问我:“想喝点水,吃点东西吗?你整整昏迷了一天!医生说是过分伤心导致的心律不齐,脑部缺氧,暂时休克。幸亏你姨爹给我打了电话,爸爸担心死你了。”父亲的眼睛红红的,俯身看着我。他的头发在一夜之间,白了一片。脸上不再是意气风发的表情,深深的皱纹写在额头上,眉宇间。我想张口说点什么,可一开口,心酸的眼泪就不住地往下滚,我哽咽着说:“爸,妈妈自杀了。是我惹的她,她永远也不会再原谅我了。呜呜呜呜呜……”

父亲把我的头揽在怀里,下巴紧紧贴在我的额头上,他粗重的呼吸吹得我乱发翻滚,我听到父亲口齿不清地在说:“宝贝,不是你的错,不关你的事。要怪,就怪你母亲的性格,怪她的历史,怪她的父母。宝贝,你不要害怕,不要内疚……”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也泣不成声。我俩在医院抱头痛哭,哭母亲的死,哭我们的悲剧,哭这些年来分离的痛苦,哭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一直哭到我俩都再也哭不动为止,头靠着头,茫然地看着窗外。夜色早已笼罩大地。我这才意识到,母亲已经走了一天了,从今往后,她只能离我越来越远了。

“爸,母亲自杀前和我发生过激烈的争吵,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听说了吗?”我深吸了口气问父亲,只觉得不光是心,连两肋都牵扯得痛。

“不知道。我问你姨妈,你母亲为什么会突然自杀?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我。”父亲苦笑着说。

“我向母亲坦白了给方志坚当二奶的事,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她对这件事知根知底,只是没有说破。我向她坦白原本是想请求她的原谅,让自己不要一天又一天,在不安和猜度中度过。可没想到,她知道后的反应……”母亲暴怒的样子在我眼前活闪着,那些尖利的话语又在我的耳边回响,我摇摇头,闭上眼睛,却怎么也驱散不了那片阴影。

“她的反应是什么?她因为这个就自杀了吗?”父亲急不可奈地追问我,眼里全是疑问和不可思议。

“她暴跳如雷!她骂我在美国干‘卖肉’的勾当,她说我什么人都不惹,偏偏惹的人是方志坚。她还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什么方志坚害了她自己,还要害她的女儿……”一个寒颤像闪电一下划过我的全身,我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似的,开始重重地往下沉。我不敢再往下说了,与此同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却生生抓住了我的心。像掉进一个事先设定好的陷阱一样,我发现自己已被深深套住,再也挣扎不出那个可怕的泥潭。

父亲也像被怔住了,他的眼睛像中邪似地,一动不动地打量着我。黑色的眸子像炭火一样在燃烧。我俩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敢把心中那个可怕的念头先说出来。许久许久,父亲才幽幽地吐出几个字:“佳儿,我想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你母亲年轻时分手的那个恋人,应该就是方志坚。”

突然,我的胃一阵痉挛,翻江倒海般,我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