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伏在母亲耳边说着什么,一见我露面,立即住嘴了。她不自然地冲我笑笑,故意对妈说:“佳儿进来了,你不刚要找她吗?”母亲扭转头看我,她的脸色好多了,不再是吓人的潮红,昏睡了几个小时,精神也见长。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有气无力地说:“佳儿,你刚才干嘛去了?妈找不到你,心头慌哩。”见她好多了,我勉强打起精神,若无其事地说:“我到钱医生那儿去了一趟,没想到刚一走,你就醒了。你感觉好些了吗?”“好些了,好多了。来,你坐到妈身边来。”母亲向我伸出了左手,示意我坐到她的床边。
沉默,熟悉的沉默又弥漫开来。我和母亲离得这么近,可又隔得那么远。彼此之间有太多的秘密和芥蒂需要小心翼翼地回避、掩盖和粉饰。我们都想越过那道坎,戳破那扇窗,扔掉彼此身上的盔甲,可在最后一秒又不得不徒劳地放弃,只因怕带来更多的伤痛。
病房里除了监视器的“嘟嘟嘟嘟”的声音,寂静得连针落到地上都能听清楚。姨妈借口去打饭,把我们娘俩留在房间。看着她掩上门,如释重负地出去,我心中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潮涌一般,波涛翻滚。我不管母亲在不在听,也不在乎她想不想听,我只想说,只想坦白,只想把这些年和她之间的“失语”找补回来。
“妈,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心里有很多苦,不想让我知道。我心里也有一些苦处,从来不敢向你诉说。我只想你知道,我做一些事情是迫不得已的,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希望你能理解我。”我费劲地说着开场白,像在万人面前承认“我有罪”,心像坐过山车一般,翻江倒海。
“我理解你的不容易,佳儿。孤身求学在外,要多艰难,有多艰难,妈妈心里清楚,你不要多说了。”母亲像过去一样,回避长谈。她总是在我想打开两个人心门的时候,把自己的那扇门首先关上。
“不,妈妈,请你让我说!我怕自己再不坦白,会被折磨得发疯的。你是我的母亲,我不想看到你再为我的事担惊受怕,惴惴不安。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的。我向你坦白,是想从你这里求得宽容和理解。”我的倔劲儿又犯了,心中的急躁,一浪高过一浪。
“你想说什么呢,佳儿?”母亲不耐烦地打断了我,枯干的两只眼睛连最后一点光也灭了。她索性闭上眼睛,似在喃喃自语,又像在对我说:“真相总是残酷的,何必赤裸裸地揭开?惹得相干的人伤心?人生,谁没有伤疤?何苦非要把那点难看揭开?”
“啊,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在美国做二奶,她知道我所有的不堪,可她却选择了沉默,只在心底难过。她不说是为了保存我仅有的那点尊严,可却早已在心底跟我划清了界限。”我只觉得自己所有的猜测都像得到证实似的,脑子里像有一列火车在长鸣,尖叫得让我头晕目眩。这些年来为了掩盖这个秘密,我像做小偷一样,常年在不安、愧疚、耻辱中摸爬滚打。说到底,只是我在自欺欺人罢了。事实是,我的丑闻天下人皆知。更惨的是,我的母亲选择沉默,眼睁睁地看着我堕落。
我的眼泪就在那一刻倾泻下来了。无尽的委屈、伤心,愧疚,在那一刻化作一串又一串的眼泪。而在同时,我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像一个多年的逃犯,为了躲避公众的惩罚,耗尽一生藏匿,最终被人捉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虽然耻辱害怕,却感到难以描述的轻松,那块一直背负的秘密压得我太重了,重得和“当二奶”的罪孽一样,压得我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哽咽着说:“妈,原来你知道我当方志坚二奶的事,他贪污腐败的事实已经东窗事发,你在报上也已经知道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是多么怕被你知道啊!我对不起你,我让你蒙羞了,可你应该知道,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在美国没有钱、没有家,我真是无路可走了……”
“什么?方志坚?你在美国给他当二奶?”母亲从床上一下撑了起来,她的脸扭曲得吓人,眼里全是惊讶和愤怒!不,不,不止是愤怒,是出离愤怒!她的胸口高低起伏,一边喘气,一边一迭声地问:“你,你,你不是去念书的吗?你,你,你怎么会去干这种‘卖肉’的勾当?你,你,你什么人都不惹,偏偏惹上方志坚……”母亲说不下去了,她脸色死灰,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气岔了,开始山崩地裂地咳嗽起来。那声音大的,像要把自己的五腑六脏都吐出来。
我震惊地看着母亲瞬间色变,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我想伸手去扶她,可她却用尽所有气力一把把我推开,那决绝的样子,甚至带着“永不”的意味。我看着她一个人痛苦地在那儿挣扎,自己则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似的,晕晕乎乎,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她,她不是早知道了吗?她不是说她能理解我吗?她不是说真相总是残酷的吗?她又为什么是这反应?上帝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姨妈推门进来了,见我和母亲,一个在床上要死要活,一个在床边痛哭流涕,惊恐地眼睛睁得溜圆:“怎么了?怎么了?我走了才十分钟,你们娘儿俩是打架了?”母亲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死灰白。她一见姨妈,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用颤抖的手指着我,口齿不清地说:“丑,丑,丑啊!她,她,她在……在美国……当……当二奶!方志坚,你,你,你毁了我,还要毁我的女儿。这,这,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啊!”姨妈一听,惊得嘴也张开了,眼睛瞪得牛大。她冲上去扶住母亲,慌乱地说:“什么?你说什么?莫要乱说哦,妹妹!这种丑话说不得的哦!佳儿,佳儿,佳儿……”姨妈伸出另外一只手,一把抓住我,她的手心透湿,眼神慌乱,求证似地问我:“你没有,没有,没有当二奶,对吧?你,你,你妈妈是听错了,对吧?”她的眼里满是希望,哀求地看着我,嘴巴激烈地张合。
我终究还是让她失望了。我抱着头,痛苦地闭上眼睛,羞愧地嚎啕大哭起来。希望的火焰在姨妈眼里瞬间熄灭,她像被重重揍了一拳,发出“哎呀”一声的呻吟。抓住我的手瞬间松了,她扭过头去抱着母亲,两个人都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像丢失小狼崽的母狼,像被抱走奶孩儿的母狗,像失去亲人的女人,凄惨尖利,刺耳地划过我的耳膜,直剌剌地把我的心脏切得支离破碎。
不知她们痛哭了多久,也不知我在那儿像个局外人一样,僵硬地站了多久?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像冰川一样静静伫立在那里。像等了一千年那么久,直到护士进来加药,窒息得像固体一样空气才有些许松动。姨妈和母亲止住痛哭,揉着通红的眼睛,极力装作若无其事。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不明白刚才那番山崩地裂的撕心裂肺,到底来自何方,到底要去往何方?母亲说:“‘方志坚,你毁了我,还要毁我的女儿!’是什么意思?”“难道母亲和方志坚认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为什么母亲刚开始显得那么通情达理,好像什么都知道,都接受一样。可当我坦白以后,她又是这么一副撕心裂肺的样子?”“为什么她和姨妈读到报纸都是一样的惊恐,知道我的秘密也都是一样的反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问号像一只又一只的大蜈蚣趴在我的后背,让我寒颤不已,头皮一阵阵发麻。不祥的预感在我的头顶阴云密布,翻滚跳跃,我看不到那个危险,却知道自己正身不由己地走向那个黑洞。那个黑洞冒着一股又一股的冷气,要将我吞噬!
护士一走,屋里的温度又瞬间降到了零下。母亲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把脸别向墙壁,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姨妈尴尬地站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母亲,用哀求的声音说:“娘儿俩都别赌气了,到底是亲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哎!这日子总还得过……”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母亲的声音则像漂浮的云,悬在半空中,冷得凝结成冰:“她姨妈,麻烦你让她出去。我不想再见到她!”冰冷的声音,像把刀子似的,又扎了我一下,我的心疼得一哆嗦。像自卫似的,我脱口而出:“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但在我走之前,我想要你解释清楚,什么叫‘方志坚,你毁了我,还要毁我的女儿?’还有,如果你以为让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孩子在美国独立讨生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那你真地应该为自己的无知和不负责任感到羞耻……”
姨妈一听不对,赶紧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我朝门外推,一边埋怨道:“这孩子,少说两句话,会死啊?先回家吧,啊?咱改天再好好说话!”母亲仍然一声不吭,侧脸对着墙壁,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她的身子缩成一团,被子显得空荡荡的,只有胸口部分像狂风刮过似的高低起伏,我不知道她是在流泪?还是在喘气?那一刻,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一边被推得往门外走,一边哭着高声喊:“你说话啊!你回答我啊?你为什么一直都这样对我?除了冷漠,就是愤怒?为什么……”
母亲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像过去很多次一样,她听任我的怒火熊熊燃烧,然后自生自灭。她早就说过:“是你自己要去美国的,不是我逼你的,今后遇上任何困难,你都要担当!”
她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