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父亲点燃了一根烟,想了想,又灭掉。见我在旁边,一眼不眨地看着他,苦笑了,说道:“我知道,这是医院。可我一郁闷,就想抽烟。看到你妈那么受罪,我,我,我难受……”他的双手都在发抖。父亲又掏了一支烟,要给自己点上。我一把从他手中抽过烟,扔在脚底,一边踩一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妈快没了,我还不想这么快没爹?”我下死劲地踩着他脚下的烟,一边踩,泪水一边不住地往下掉。我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脑壳,脸涨得通红,全身沸腾。
“佳儿,你怎么了?看起来像在跟谁赌气?”父亲拉住我,俯下身来,逼我看着他的眼睛。“告诉爸爸,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加重了语气。
我看着父亲,他的眼睛仍然如我记忆中那般亲切,这是我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眼睛了。可我说不出口,我心乱如麻,我不知道该怎样把这个荒唐的事实和盘托出!这么多天来的焦虑、担心、害怕、猜疑、忧心……把我折磨得筋疲力尽,几近崩溃。我何尝不是患了癌症?只是这个肿瘤还不会很快要了我的命,只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折磨我,折磨得我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爸,妈的病情突然恶化,肯定和我有关……”
“什么?怎么可能?你对她做了什么?”虽然我避开了父亲的眼睛,可我仍然能感觉到他眼神的重量,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我,我,我怀疑她知道我的一个秘密。”我捂着脸,一屁股蹲在了地上,蒙头大哭。要在父亲面前承认自己当二奶,这是怎样的羞耻?!
“什么秘密?你快说啊!”父亲也蹲下来,放在我肩上的手在发抖。
“我在美国给别人当二奶,当了三年。”一个声音,好像不是从我自己嘴里蹦出来似的,清楚地传到耳边,吓了我一大跳。
“你?当二奶???”父亲掰开我的手,托着我的脸颊,眼睛睁得有铜盘大,逼我看着他。我挣扎着避开他,又低下头,哭得梨花带雨,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给谁?你给谁在美国当二奶?你,你,你为什么要……”父亲的声音悲怆低沉,像只受伤的老鹰。见我只哭不说,他急得仰天长啸,跺着脚,焦躁不安地在走廊上来回转圈,惹得过往的病人好奇地看我们。突然,他转过身,一把从地上拽起我,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重得像从肺腑里传出来似的,他咬牙切齿地问:“是不是方志坚?你说!是不是他?”
父亲的眼睛血红,像要喷出火来,他的手像铁钳子一样夹住我,夹得我生痛,让我动弹不得。我招架不住,只得讨饶。我哭着,羞愧地闭上眼睛,点点头,算是默认。
父亲爆发了!他咆哮着说:“我就知道你只要认识那只老狐狸,肯定没好事儿。我从第一次见到你们,就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头。那个混蛋,我非亲手宰了他不可,居然敢动我的女儿,他妈的混蛋!”
父亲的脸气得一团死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在医院走廊来回转动,双脚像被火在炉子上烧烤似的。我内疚地看着父亲,哀求道:“爸,方志坚已经被‘双规’了。我和他的事恐怕天下人都知道了。我那时才19岁,一个人在美国,没有钱,没有家……我是没有办法。可是,可是,我最怕的是妈妈知道这件事,而现在,她,她,她居然知道了!呜呜呜呜呜……”
“她怎么会知道?”父亲停下来,眼睛鼓得就要冒出来,眼神里满是愤怒、惊讶、屈辱、心痛……我艰难地说:“我也不知道。她今天早上看了方部长被‘双规’的新闻,脸就突然变色了,下午就发起烧来……爸,我怪自己,没有把那张报纸收起来。可是,可是,我就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我和方志坚的事?”
是的,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死也想不明白,母亲怎么会知道我和方部长的事?难不成?难不成纪委的人早已找过她?这怎么可能呢?她一直都在生病啊。我见到她的这段时间,她都表现得很正常啊!可是,如果不是因为干爹的事,那张报纸又有什么样的魔力,让她和姨妈都惊慌成那个样子呢?
父亲靠过来,一把搂住全身冰凉的我,总算有一丝温暖向我靠近。他搂着我的肩,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佳,别哭,你先别哭。你听爸爸说,你别怕,没有人会动你一根手指头。你自己先不要慌,不要乱了手脚,你得详详细细告诉我前因后果,这样我才能帮你!你听到了没有?”父亲在劝我镇定,可他自己的声音里分明带着混乱、紧张,粗重的呼吸声,哗啦啦地从我耳边擦过。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是的,正如父亲所说,在这个关键当儿,我不能先乱了自己的阵脚,这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在泪眼模糊中,我看到站在重镇监护室门口的姨妈。她显然已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一直在看我和父亲的谈话。见我逮住了她,她有些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高声叫住她:“姨妈,你过来一下,我有话想问你!”
姨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几步走过去,把她拉到父亲面前。父亲看着我,面露惊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豁出去了,当着父亲的面问道:“姨妈,为什么妈妈看到那张报纸就心慌气短,你看到那张报纸也是惊慌失措的。姨妈,求求你,你跟我讲实话吧?你们……你们……在掩盖什么?这个秘密和,和,和我有关吗?”
姨妈的脸瞬间变得苍白,虚汗在她额头上一串串地冒。她的嘴张合着,却发不出声音,隔了好久,她才支支吾吾地说:“这,这,这……”,可就是不往下说。她的表现更证实了我的猜测——她们一定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否则,她怎么会是这个反应?见我急得整个人都快要冒烟了,父亲在一旁帮腔道:“大姐,佳儿都快要被折磨得崩溃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姨妈此时却像打定了主意,坚定地摇摇头,回复了冷静。她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你们爷儿俩在说什么。我刚才是来找佳儿的,她妈醒了,想见她。孩子她爸,你还是快走吧,不要再在这儿挑是非,对谁都没有好处。”说完,她坚决地从我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像避瘟疫一样,快步走向重镇监护室。
我和父亲被拉在原地,目瞪口呆。半晌,父亲才若有所思地说:“佳儿,你先进去,不要胡思乱想。有些话,我们改天再问。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