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牡丹开,六博争雄好彩来——”
这歌声顺着风,直传到秋爽斋三姑娘探春的耳边去。
后角门,彻夜灯火通明。
秋爽斋却是寂然一片,屋里主仆两个正说体己话。
梳洗时,探春想起白日里赵姨娘闹腾的事,就感到一阵心烦。
她把手巾子一摔,忍不住向丫鬟抱怨:“这些日子老太太、太太都忙,偏凤丫头又病了,说叫我和大嫂子、宝姐姐暂且管一段时日的家。大嫂子寡妇人家,性子老实,宝姐姐又是亲戚,遇事只敢说三分,还不是我出头?偏偏昨儿姨娘来闹,闹得我没脸,她就高兴了不是!”
大嫂子指李纨,姨娘则是探春生母赵氏。
侍书不敢答言,只是帮着她挽袖卸镯,一面问她:“明儿还戴这菊瓣点翠簪子么?”又拿了靶镜给她看。
探春随意瞅了一眼,道:“沉甸甸的,坠得头疼,换个轻巧些的罢。”思忖片刻,又改了主意,“打扮太嫩了,须压不住那些管事媳妇。罢了,侍书,明儿戴那套南珠的钗环。”
侍书笑道:“姑娘可是变了,之前从不爱这些庄重的头面。”
探春说:“你道我喜欢?还不是怕镇压不住那些仆妇。我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你看昨日那些媳妇子,回个事情,我一问就摇头三不知,要么就打马虎眼儿,要么就推辞说不干她的事。凤丫头在时,难道也这么回话?皮不把她揭下来一层!”
又寻思道,“我常细想,姨娘这一出又一出的,究竟是谁在后头挑拨是非?姨娘是个糊涂人,这些仆妇奶奶们见我管家冒头,就挑唆她生事,实在可恨!”
她说着,忍不住叹气:“从前觉得凤丫头行事太狠,脾气也不好,如今才咂摸出味道来。这么大个家,管起内务来,谈何容易!”
侍书见她神色消沉,忙笑言宽慰,以别话岔开。
探春只是摇头,“唉……这个家,谁知道多早晚散了呢?”
侍书轻笑道:“姑娘别忧心,横竖不差姑娘的嫁妆钱就是了。”
这是最贴身的大丫鬟才能说得出口的话。
探春瞪她一眼,却没有寻常小女儿家的娇羞,“玩笑话,只在私下里说说。别人听了,还当没规矩。”
侍书抿嘴一笑,快手快脚地服侍着主子盥洗,把第二天要穿的衣裳搁在薰笼上。
正待上床时,探春却穿着寝衣跑到窗边,神色凝重,一语不发。
侍书忙拿了衣裳来给她披着,“夜里凉,姑娘看什么呢?快歇了罢。”
探春没理会。她又静静地听了会远处传来的声响,不禁皱眉说:“这是谁如此放肆,打了更还不消停?”
侍书奇道:“姑娘怎会不知?这是那些上夜的婆子们赌钱呢。琏二奶奶在时,她们还晓得惧怕,如今可好,顶头一尊大佛去了,这些奶奶,得空儿就吃酒斗牌。”
探春咬牙道:“可恨!”
她想了一想,实在难以气平,道:“前些日子因珍大嫂子那事,凤姐姐抓了两个刺儿头,杀鸡给猴看。怎么这些仆妇难道是傻的,不怕主子下狠手认真整治吗?”
侍书道:“姑娘还不知道,她们可猖狂得很呢。前些日子还晓得收敛些,后来见太太慈悲饶恕了,不过雷声大雨点小,他们就越发恣意上头,大约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些奴字辈儿的奶奶爷,比小主子还横着些。”
她悄悄地指了外面打盹儿的蝉姐,“那最大的头家的外孙女,如今正在姑娘您的屋里呢。”
探春只问:“怎么?”
侍书悄悄附耳过来,“这小丫头片子是三等丫鬟,叫蝉姐儿。她姥姥夏婆子,是这几夜赌局的大庄主。”
探春听了,神色越发凝重起来。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侍书见她认真动了气,忙低了头,也不敢说什么。
“如今……”怔了好半晌,探春才轻声说,“管了家才发现不简单。改革一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魄力,能耐,缺一不可。制肘弊病,牵扯太多。谁知道这些家生子儿背后是谁?我竟不知自己屋里还有这样的人。唉,唉。连自身且保不住,我只可怜凤辣子。”
探春感慨着,竟有英雄末路之叹。
侍书只道:“姑娘快些睡吧。”
上了床,探春神色间仍有些犹疑。
她直直地盯着床帐子上的草虫,一夜辗转难眠。
不远处的蘅芜苑,同样是灯火憧憧。
薛宝钗带着几个丫鬟,连夜在灯下赶着针线。
蕊官性格温婉,静得下来,女红一直都不错。走针细密,颜色也配的素雅。
她低头绣着一只团扇,浅绿的丝,莲花团团,皎洁如霜雪,一针一针,刺得又快又准。
“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宝钗俯身拿起来看,不禁赞道,“好鲜亮的活计!”
蕊官羞涩地笑了。
她垂首低低地说:“不敢当姑娘夸奖。”
莺儿也探头去看,指着上面纹样,问:“扇子上是荷花?花蕊红红的,真好看。”
宝钗笑道:“说你不通。荷花蕊怎会有红的?向来只有黄色,细细的,烟丝一样。不知你注意过没有,莲须总是簇着莲蓬儿生的,微黄映着碧绿,莲子小小的鼓着,煞是可爱——”
莺儿不服气,道:“姑娘来看,蕊官绣的莲须,就是红的!”
蕊官微红了脸,细声说:“呀,我绣错了。”
宝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你不是绣错了,是心不静。花开花落终有定数,莲须绣成红的,又有什么要紧?不要太执着了。”
莺儿面带困惑。
宝钗已重新坐好,不紧不慢地缝着衣裳。
蕊官注视着手中团扇,烛火摇曳,映出莲藕雪白,莲蕊鲜红,莲子紫而枯……她紧紧地拽住绷子,把一滴泪闭在眼中。
她知道,藕官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连着几日的奔走,四处忙碌找人,搜罗赌具棋盘骰子酒器……她要做什么?她想做什么?
蕊官看着,只觉心惊胆颤。
藕官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值夜也无须那些玩意儿。可是待要问时,藕官又喜欢躲着自己,等闲找不到她。
自己没办法,托了豆官问她。
她怎么说的?
当时,藕官正色得很,说什么你们不要管,这事与你们无关,胡乱插手反而裹乱。豆官还要再问,藕官不耐烦,“去去去!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姑娘这些日子病了,书也不愿看,嫌头晕眼花。我就寻思着给她找些消遣来,不过图一乐子。”
姐妹们几个有些疑惑,却没有放在心上。这是个什么大事,她们寻常也喜欢赌钱玩乐,吃些蜜汁似的酒,也无妨。
这话却瞒不过自己去。明明白白哄人的话,说了谁能信?
豆官不以为然,说自己关心则乱。
可是……
蕊官心里有事,刺绣时,不小心就擦到了针尖儿。指尖冒出血珠,她把手放在嘴里轻轻吮着,思索藕官这些日子的不寻常。
一旁的莺儿不安分,在针线筐里翻翻找找,一会找顶针,一会找金线。
宝钗道:“你找金线做什么?”
莺儿说:“打络子。”
“谁告诉你的法子?”
莺儿疑惑地看过来,“不是姑娘说的么?打络子,黄色不起眼,黑的太暗。最好拿金线配上黑珠儿线,一根根的拈上……”
“哦,是么?”宝钗微微一笑,“原来你还记得。”
她走过去,细细教莺儿配色,“你看你手上这个,虽然颜色很亮,打法却呆板了些,看起来就很僵——咱们要的是配玉的络子,金线提色,灿灿的;黑珠儿线衬底,沉而不黯,越发显出玉的晶莹。所以寻常的打法即可,没必要繁复,反而显得琐碎。就是要端庄大方才好。”
莺儿仔细一比对,惊喜道:“姑娘说得是。”
宝钗道:“大道至简,杂的东西太多,不好。万物贵在合适。”
莺儿懵懂地点头。
蕊官隐隐有所悟,却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