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泠然
韩疆所说的被绸缎般柔软的夕阳迷惑得已然忘却了时间,他又在说鬼话,其实就是咱们错过了去车站的汽车,非要说的那么委婉动听。
我们四个人并排着坐在岸边眺望远方,任凭蓼蓝的湖水渐渐被橙红的夕阳染上一层又一层的色彩。我们刚才还在斗嘴,现在都安静下来了,只因不敢辜负眼前的美景。
我们在去金鸡湖的路上就想过万一到时候赶不上去车站的班车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今天就不回去了呗!反正假期也还没结束。对,我们就是这么随性的人。
不过明明想到了后果,却还是会在错过之后有一些懊恼。
“天,快七点半了。”我们正沉醉于红得正热烈的夕阳中,曾艺突然一声大喊将我们从天边的美景中拉回现实。
曾艺这一尖叫直接让我们所有人都慌了,陈致宇立马跳起来连连说:“完了完了,去车站的车马上就要走了!怎么办,怎么办?”
“那还愣着干嘛,跑啊!”韩疆火速地拎起渔具,作势要跑。
我们响应韩疆的号召,一起朝景区大门奔跑,再顾不上身后的绝胜夕阳。即便金鸡湖的夕阳热情似火我们也只能冷漠以待狠心离开了。都要赶不上回上海了,谁还有心思看风景啊!
命由天定,祸不单行,此刻我完全相信。我承认,这世界的确有“命运”这么一回事。我们才刚跑出景区就看到班车从面前开过,天知道当时的我们内心有多崩溃。
我们使出浑身力气追在班车的后面,还以最大的肺活量喊:“喂,等一下,等等啊,等一下!”
我们当然知道这只是徒劳,班车的司机肯定是听不见我们的呼喊。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们只能用奔跑与呼喊来挣扎一下,这样也好给错过班车的我们一个心里安慰。
看吧,我们真的不是有意错过的,我们努力过了,因为我们在疾速前行的班车后面拼命追赶嘶哑呼喊过了。只是司机没有听到而已,所以今天回不去上海不能怪我们。
我们不认输地在班车后面追赶呼喊很久。韩疆握着我的手,陈致宇好像也握着曾艺的手。那时我们已经没去在意什么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纲常伦理了。我们只觉得这样会跑得快一点,不至于谁会落队。
最终我们没有追到班车,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人力始终输给了机械力。
彼时,宽敞的柏油路上空无一人,昏黄的路灯不知在何时亮了起来,夜色也趁机悄然地爬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我们已看不到班车的背影,只好停了下来。我们互相对视着,一起接受眼前这令人又气又笑的现实。
现实是残忍的,你怕什么就来什么。你越是拒绝,现实越是让你避无所避。
我们错过了班车已是事实,今天肯定回不去上海了。我们看着彼此的脸,先是无语沉默然后一阵爆笑,算是坦然接受了。反正错过班车也有两三好友作陪,我们谁也不亏。
错过了班车我们也不能就落魄到大晚上的露宿街头吧,更何况还是在空无一人的景区柏油路上。后来我们叫了车回住的地方,车还有一会儿才到,于是我们索性坐在了路边等。
一条宽敞安静的柏油路,昏黄的灯光洒在青黑色的路面,路面上是四个靠坐在一起的长长的影子。做过疯狂的事,还有重要的人在身旁陪着。
青春路上艰辛的跋山涉水和每一次疯狂总有一群特别的人陪在身边,真的很庆幸很知足。
我们四个人蹲在马路边,漫无目的的样子像极了流浪,在柏油路上牵着手跑又像是组队私奔。虽然“私奔”这个词用得不怎么厚到,但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恰当的形容。
他握着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的手都发疼。他带着我向前奔跑,在红尘中浪迹天涯。
韩疆
那天我们追在班车后面狂奔,我牵着泠然的手怕她会落后。那是我和泠然第一次牵手。我还记得泠然看着我时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她也握紧我的手跟着我跑。
我们向前跑,明明知道已经追不上了却还是不停歇,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杀我们,我们正是那亡命天涯的逃犯。
那是我和泠然第一次十指相扣。我们握紧彼此的手,清晰地感觉到从对方手心传来的温热。在那一刻,一股小小的温热足以暖着整个世界。在寂静的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手心的那一股温热就是我们坚持走下去的力量。
还有一些话我从来没跟泠然说过。她不知道,其实就是那一次牵着手的奔跑让我很确定,我往后的日子也一定要像那天一样一直牵着她的手。
那一天,我就已经在心里向泠然许下了终身的诺言。
我想对泠然说:我会努力变得更强大,等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给你安稳的生活时我们就在一起吧。到时候我跟你表白你可以犹豫很久,但是一定要答应。因为我只喜欢你,我只要你。善良的你怎么忍心跟别人走,让我孤独终老呢!
这是我一直想对泠然说却一直没说的话。我不是没有机会说出来,我是不知从何开口。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些话还是一直梗在我的心头,如果你有空能不能帮我一下,帮我把这句话带给泠然。告诉她,我其实很早就想和她在一起的。我实在不好意思亲口对她说。
江泠然
之前就说过,回到上海后曾艺跟陈致宇表白了。曾艺有情陈致宇有意,所以加一丁点催化剂两个人也就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我和韩疆?我们两个是学习上的好伴侣,呵呵哒!
大一上半学期我和韩疆都在准备十二月份的四级考试,我们每天都是约在书店背单词记语法。上午没课的时候我们天不见亮就到离学校最近的公园里练习发音,趁着那会晨跑的人还没来,环境够安静。
我和韩疆约好了每天一个小时的翻译练习,在此期间不许谈任何闲话。我们都好好地守着这个约定,就算没有白纸黑字为证,我们也不能毁约。
这本是我和韩疆在未确定关系之前的最佳相处模式,但是我将翻译练习定为我和韩疆第一次冷战的原罪。
某一天早晨,我拿着狄更斯《双城记》节选翻译材料读着这句话——totheworldyoumaybeoneperson,buttoonepersonyoumaybetheworld(对于世界你是一个人,但对某人而言你是他的整个世界)
我对韩疆念出这句话时舌头都有些打结,以至于连发音都不标准了。这么巧啊,刚好读到这句话。这样的话多像是为我量身打造的,这句话可以直接代表我的心意,所以我把这句话送给韩疆。
韩疆,你我都是浩大世界中一粒渺小的尘,你我在世界中微不足道。但是,尽管你是世界的一个人,却是我一个人的世界。
有你就是全世界了!
这是我由《双城记》这句话所得到的关于韩疆的所有思维发散。
我念完这句话立马就合上了翻译材料,视线也快速地换了个落脚点。一来是为了避免尴尬,二来是以免被韩疆看出异样。
我吞了一下口水,做好心里建设问韩疆:“你觉得这句话翻译的怎么样?”
“嗯,不错,”韩疆若有其事地点点头,接着说,“翻译得很准确,就是发音有点问题,还得多练习。”
我煞有介事的点头,以示虚心接受他的意见。其实我的内心慌得很,生怕韩疆会多想。接着就该是韩疆来翻译了,我说:“该你了。看着翻译材料第三页。”
似乎他在任何难事面前都如履平地,我暂时还没想到有什么可以难倒他。
他利落地翻到材料第三页瞟了一眼,张口便是:“thereisanentireoffutureincrediblethingswaitingforyou(未来还有很多美妙的事情在等着你),aneagle'sgottasoar.yougottagrabthosedreams(雄鹰就该翱翔,你应该把握住那些梦想)。”
明明知道这只是两句普通的翻译材料,可为何我听了后会那么郁闷还有一点生气。就好像这些话就是韩疆要对我说的一样,一如我想对韩疆说的那句翻译。
他是让我别对他动心思,我们没可能的。他还让我努力去实现自己梦想。
我极力地警告自己别多想,不许乱生气。那只是几句翻译而已,韩疆只是把句子准确无误地翻译了一遍。他没有错,我也没理由生气。
本来这样的自我安慰已经稍见成效了,谁知道韩疆翻着材料语调平缓地说:“泠然,我们都要拼命努力地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因为想要成为某个人的全世界就要强大到可以独当一面。”
韩疆低着头说着,我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我猜他的神情应该是波澜不惊的,因为他的声音连一丝起伏也听不出。
原来韩疆都听懂了的,既然都听懂了为什么还这么冷静?除了真的无心于我还能说明什么呢。韩疆不喜欢我,他的本心还是“我们好好做朋友”。
这是我第一时间得出的结论。
韩疆
对于泠然说我不喜欢她这个结论,我表示无比冤枉。我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如果不是喜欢她,我怎么会在离开时给她留下一封书信?
如果不是喜欢她,我高中的时候怎么会每天踩着点从教学楼下走过?
如果不是喜欢她,我怎么会以“切忌胡思乱想”为高三自我告诫语?
如果不是喜欢她,那天毕业聚餐我怎么会那么害怕看到泠然发来信息?
如果不是喜欢她,我怎么会万般渴望在车站看到她的脸?
如果不是喜欢她,我怎么会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藏着我的心事?
当泠然翻译完《双城记》里的那句话时,我的心脏突然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直觉告诉我,这句话肯定契合泠然的心意。我确定,泠然喜欢我,和我喜欢她一样。我在内心窃喜,总算确定了,心中的巨石落了地。
那么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努力变得强大,尽早地独当一面,然后可以随时将泠然护在身后。
所以我不打算立马对泠然表明心迹,因为我们都还需要时间来成长。等到时机成熟,等到无往不利我们就可以安心地在一起了。泠然,请你再等等我,你要相信,我只喜欢你。
显然泠然并未如我所想的那样看得清。
当我低着头说完“泠然,我们都要拼命努力地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因为想要成为某个人的全世界就要强大到可以独当一面”时,四周骤然安静下来,仿佛空气在一瞬间凝结了。
我心虚地抬起头看泠然,正面对上她审视的目光。我也不知道我在心虚什么,或许是对泠然的愧疚与抱歉。
我们彼此沉默地对视着。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泠然的目光泠然也会如此尖利,直击人心。
泠然目光冷漠,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丝温暖的笑意。
泠然啊,平时挺聪明的,每门功课都学得很好。其实还是个傻丫头,总爱胡思乱想。
泠然或是注意到自己的反应悖于寻常了,于是她立马笑开说:“真看不出来你把人生看得这么透彻。怎么,想成为谁的全世界啊?想为谁独当一面?”
我啊?我当然是想成为你的全世界啊!傻丫头。
我立马在心里做了回答。
泠然的一举一动都长在我心坎上,她强装出的笑让我倍感心疼。
她的失落与伤情我都看在眼里,但我一定要视若无睹。我开玩笑地对泠然说:“鬼知道呢!等我可以独当一面了成为谁的全世界都有可能的。”
“也是,毕竟女孩子们都希望找个足以信赖的依靠。”泠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努力憋着笑,我觉得这是泠然吃醋的表现。我有意问她:“那你呢,也想有个依靠吗?你看我怎么样?”
结果泠然头也不抬地整理着翻译资料,幽幽的说:“你又在说什么鬼话!你这个依靠我要不起。”
泠然抱着整理好的资料说:“上午有课,今天就练到这儿了。走啦!”
“这么快就走了,还没有一个小时呢!”泠然显然是有些生气了,但我明知故问。
“还不走难道要守在这里找依靠吗?”泠然转身就走,她的语气充满了不友好的情愫。
我本来只想就此跟泠然开个玩笑的,谁知道她较真了。泠然的转身离开让我怅然若失,也让我幡然醒悟,原来在喜欢的人面前犯的每个错误都是致命一击。有些玩笑开不得。
江泠然
就那一次的转身离开,我和韩疆整个大一上半学期几乎断了联络。好像是从第二天开始,我和韩疆就再没有一起备考四级了。就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共识,我不联系他,他也不联系我。由于我们学校离得很近,偶尔在街上碰到了也只是点头示意然后淡然地擦身而过。
这样的画面好像是回到了那年高三,还记得当初我们在楼梯口遇到是也是这样的见面仪式。
我记得很清楚,那半个学期我和韩疆联系的次数用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那时我真的怕极了,我真怕我和韩疆又要回到最初之前了。我们还能从头开始,初心不变吗?
最深刻的一次联系吗?应该是我们考四级的前夕那一次,我将那一次定义为破冰之行。
“四级加油,过!”晚上十一点,我刚收拾好四级资料准备睡觉韩疆就发来这样的微信。
我没有立马回复韩疆,哼,这么久不联系还想我能秒回。我偏不,就是要让他等着,就是要让他急一下,不然真以为我没脾气。
我洗漱好后才打开微信回复了他“youtoo,pass”。
我回复他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十二月夜间的寒气正从窗缝悄悄潜进来侵袭寝室里的暖意。在那样夜深露重的时候韩疆居然秒回了我。
他还没有睡。他是一直等着我回复他,还是他早已睡下恰巧在那时醒过来看到了我的回复?
不管了,反正他是回复了,在我深夜里发给他微信的片刻之后。想一想我还真好被韩疆哄,一个简单的“嗯”字就消气了。简单一个字,之前的郁结不满就一笔勾销了。为什么我在韩疆面前脾气如此收敛?我也弄不懂。
躺在床上,我将手机放在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手机界面停留在和韩疆的微信聊天页。手机在胸口散着微微的热,暖暖的。嗯,那天晚上我睡得前所未有的舒服。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