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她的微笑
作者:林文溪      更新:2019-11-13 04:32      字数:4326

向欣予言辞之决绝,似是毫无商量的余地,但是bradley并不打算让步。这次来中国前,他就暗暗发誓,要么三个人一起回英国,要么三个人一起留在中国。总之,三个人就是三个人,必须无条件地在一起。向欣予舍弃共享单车,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tina在哪里?她会想念我的。”bradley转移了话题。

“在我妈妈家,你跟我一起去。请你马上把她带走。”向欣予冷着脸说。

bradley并没有答腔,弓起身体坐到副驾驶的位置。

一天没见到爸爸,坐在地毯上玩耍的tina,看到向欣予身后的bradley,小脸儿瞬间被灿烂的笑容妆点。她伸开小胳膊,求抱抱,“dad,imissyouso……somuch.”bradley顾不得和房间里的向成辉和杨叶卿打招呼,大步奔向tina,一把抱起她在空中打旋儿。父女两个旁若无人地大笑、亲吻。杨叶卿看呆了。她虽然并不了解这个外国男子的身份背景,可她看到了天伦之乐:那是一个高大、魁梧,魅力不凡的爸爸和一个甜嫩、稚气,萌趣十足的女儿,共同制造出来的美好画面。如果向欣予愿意加入这个画面,杨叶卿觉得,就算每天看看,也可以益寿延年。

“不要再啰嗦了,我想休息。你把孩子带走吧。”向欣予冷脸下了逐客令。

杨叶卿给向成辉递了个眼色。老夫老妻之间的默契,根本无需言语参与,向成辉当即明白妻子是希望他们两人能联手修复向欣予破碎的人生。向成辉清清嗓子,说:“欣予,这是我和你妈妈的家,还轮不到你发话。何况当着一个小孩子的面,大呼小叫的,吓到她怎么办?”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想尽快结束这种混乱的局面。你不要插手我的事,好不好?”

“现在觉得我和你妈干涉你了,早干嘛去了?你车坏在路上,给我们打电话,我们穿着睡衣就奔上高速去接应你,怕你一个人吓坏了,一分不敢耽搁;你得支气管炎,你妈煮了六个月贝母雪梨水,咱家一年汤里菜里低盐无辣;你想出国深造,我们一下子拿给你60万;你不想出去半工半读,我说好,挣钱的事情爸爸来……需要我们的时候,为什么不觉得我们是干涉你?”很少对女儿动气的向成辉,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

“感情的事情,你们不懂。我更想和乔帆在一起。我向欣予看上的东西,绝不能被别人抢走!”

“欣予,我提醒你,你现在变得连我和你妈都不认识了。你在和谁较劲?感情是东西吗?乔帆是东西吗?醒醒吧,你跟全世界较劲,最受虐的是你自己。”

“我不管,”向欣予语气依然不示弱,“我不能让自己的婚姻变成笑话。”

“你不能,我们也不想。可你的婚姻已经是元溪城里的大笑话。我和你妈都不敢出门。你再继续纠缠下去,这笑话会更大。”

“欣予,听你的爸爸的劝,不要再固执了。”杨叶卿说。

“我现在是有夫之妇,除非我不要这个身份,否则我就是乔帆的老婆,谁也改变不了。”向欣予并不打算让步。

“荒唐!可笑!向欣予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如果我是乔帆,我也不会回到你身边。他可能还爱你,但他不爱你的欺骗。男人的脸众目睽睽之下,被咣咣地打,没揍你就已经很有涵养了。”向成辉怒吼道。

“我做主,”杨叶卿不理会气到直跺脚的向欣予,“tina和爸爸就先住在我们家。你去解决你和乔帆的事情。”

bradley非常聪明地抱着tina站到杨叶卿身后,且十分自然地把孩子交到她手上。显而易见,他懂得,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散发出母性之光的女人,将在他和向欣予之间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tina乖巧地依偎在杨叶卿怀里。整个房间里,除了向欣予一个人怒形于色,其他人都被孩子吸引住了心神。

向欣予独自离开家,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向哪里。婚房里没有丈夫,娘家又住着前男友和自己生下的女儿。她在小区外的林荫路上徘徊许久,忽然想去看看韩冰——那个没动一根手指头,就把自己的爱情和婚姻彻底破坏掉的女人,还活着吗?

在这个信息获取便捷快速的时代里,秘密好像无处遁形。向欣予电话打到120指挥中心,问询布鲁克传奇酒店门口的车祸患者被送往哪里,得到患者在元溪市总医院的确切答复。

她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总医院。

下午三点多,总医院门口车辆汇集成片。出租车无处安插,不得不调头,停在较远的下一个路口。太阳很大,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向欣予用手挡在额头,小心翼翼地躲着突然行进的车辆。她从问讯处,一直找到急诊台,又奔向住院部大楼。最后,“家人”的冒牌身份骗过单纯的护士,终于找到韩冰被收治在c座重症治疗病房。她料到乔帆可能在楼上,便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顶宽檐帽子,外加白色口罩。向欣予没有乘电梯,而是选择走楼梯。这样差不多能规避一切和乔帆撞面的机会。

还好只是六楼,向欣予躲在楼梯间门后,先透过玻璃窗观察了一番。四部电梯上上下下不时有人一拨接一拨地到来。有家属聚集在电梯门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病区的门不断被打开,又不断被关上,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向欣予没有看到乔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楼梯间的门,和刚从电梯走出的一群人混在一起,走进病区。

由于不是探视时间,所有的家属都待在走廊里,通过病房的玻璃门向里张望着。向欣予压低帽檐,把口罩拉到鼻头,一个病房接一个病房地查看,寻找韩冰。大多数病人都接着呼吸面罩,一下子很难分辨。向欣予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辨认,但也不能确定。走到韩冰病房门口的时候,向欣予踮起脚,看了足足五分钟。护士拿着某种检测仪从病房走出,向欣予急忙拦住她,问:“请问这位患者是叫韩冰吗?”忙着去检测下一个病号的护士,头也不回地说:“是。现在不允许探视。”

向欣予没有理会护士的警告,继续站在门外向里看。病床上的韩冰双眼紧闭、面无血色,一条腿打了石膏,被绳索吊起。臃肿的病号服手臂和小腿处,都被卷了起来。病号服上血迹清晰可见。若不是护士的肯定,向欣予是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韩冰。她下意识地摘掉帽子和口罩,想更清楚地确认韩冰的状况。如果,情敌自动退场,她和乔帆之间也许还有挽回的可能。向欣予不敢去向护士打听,这周围必然有韩冰的家人,甚至说不定什么时候,乔帆就会出现。她只能凭借自己的观察来判断。外伤和内伤叠加在一起,韩冰即使能活下来,也一定是非残即丑,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吧。

就在向欣予冷静思索的同时,韩冰的眼皮蠕动了几下。一丝光线,更多的光线进入她的眼帘,她强忍着身体各处的疼痛和麻木,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神空茫。向欣予吓了一跳,她害怕韩冰认出自己,手忙脚乱地想把口罩和帽子再戴上,因为过度慌乱,帽子掉到地上。她弯腰捡起帽子,突然间有了勇气,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躲避。在起身的一瞬间,向欣予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对病床上的韩冰优雅地点头、微笑。

韩冰怎能不记得这张脸?它的主人叫向欣予。自己曾经的上司,乔帆现在的妻子。好运爆棚的天之骄女。那笑容优雅得不像话。在韩冰看来,只有最幸福的人,才能笑出这种感觉。向欣予是以乔帆妻子的身份来看自己的,这个想法像针一样直戳她的心脏。隐隐的痛楚从心脏袭来,韩冰无力地闭上眼睛。

向欣予没有再做停留。她迅速离开病区,一口气跑到一楼,心脏还在突突地狂跳。韩冰的短暂清醒,让向欣予既担心,又有点诡计得逞的洋洋自得。她要不失一切时机地做出幸福的样子。只有这样,韩冰才会知难而退。向欣予打算去找唐双诉苦,商量一下对策。这个已婚的闺蜜,好像总是有处变不惊的能力。说不定,她真有可力挽狂澜的良策。

晚上7点半,客房服务送来晚餐。邓文英像哄小孩一样,语气轻柔地说:“月儿,妈陪你一起吃饭,好不好?”

水中月扭动了一下头,眼神空茫。岁月在这个女人身上刻下的最深痕迹就是忧伤。她漂亮的眼角眉梢,甚至下颌的皱纹里,都藏着化不开的忧伤。水中月一语不发地拿起勺子,举向天空,漫无目的地挥舞。邓文英也不生气,她抓住女儿的手,把勺子引向盘中的食物。水中月用勺子拨弄了半天,才把一粒虾仁弄到勺子上,艰难地往嘴里送。水中石不忍看下去,伸手去抢勺子,打算直接喂她吃,被邓文英阻止了,“儿啊,别动,月儿现在就是个孩子,节奏又乱又慢,习惯了就好。要是催她,她会发火的。”水中石只好作罢。他回头冲姜紫耳语几句,然后走到邓文英身边,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中石,我们都来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让我们见孩子?”邓文英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妈,”水中石又把邓文英往旁边拉了拉,“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觉得我必须要这么做,才能不留遗憾。可是,这几天我有些动摇,怕自己做错了决定,再引来什么事端。您和中月的身体都不好,我……”“难道是孩子现在的父母不同意?”邓文英眉头紧皱。离散多年的亲生骨肉,那么近,又那么远。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不是。她叫韩冰,就在元溪,元溪总医院……”

“哦,在医院上班啊,真好。”邓文英舒展眉头,会心地一笑。

“不是……”

“中石,你今天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哎……”水中石狠狠地叹了口气,说,“妈,韩冰住在元溪总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她出车祸了,情况很不好。”

“你说什么?”邓文英的身体猛地摇晃几下,她抓住水中石的手臂,问,“人能保住吗?”

“难说,已经接连抢救了好几天,今天比昨天强点。妈,儿子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中月。韩文起这个名字您一定忘不了。他后来犯事住了很多年监狱,韩冰跟姑姑姑父一起生活。我眼睁睁地看在她我手底下工作,却不知道就是中月的女儿,我的亲外甥女。这孩子在元溪,受了太多苦。”水中石不忍说下去。

“我问你,人能保住吗?”邓文英急火攻心,几乎支撑不住。

“想尽一切办法,也得保住啊。你和中月暂且别去医院了,在酒店多住几日。等韩冰情况好转些,再去看,行吗?”

“不行!绝对不行!”邓文英不住地摇头,“中月想了这个孩子三十多年。无论如何都要让她们见见,万一出现不测,将来也不留遗憾。我也要去看看她,咱水家的孩子,不能让她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明天,明天我们就去。我会让中月按量服药,只要大家不说什么,就不会有意外发生。”

水中石拗不过老太太,只好答应。他回头看看中月,正在抠掉到身上的食物残渣。不看她的眼神,不听她说话,会觉得她既优雅又漂亮,漂亮得让人不忍移目。“月儿,明天下午,哥带你和妈一起去看个亲戚,好不好?”

水中月嘿嘿地笑两声,没有回答。姜紫衣服上的小亮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沾满饭渣的手伸过去摸索。姜紫本能地想要躲,但看水中石那么怜爱地盯着妹妹,几乎要尖叫出声之际,她硬生生地憋住没喊、没动,任由水中月肆意玩弄衣服上的亮片。平时粗声大气的老板,此时,在母亲和妹妹身边,竟然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温情。姜紫不禁为之动容。一个人留给外界的印象刚硬如铁,并不代表他的人性即是如此,说不定也会像水中石一样反差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