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见桑若寜就在眼前,萧尽泠心跳飞快,嘴唇都抑制不住在微微抖动,内心的激动溢于言表,他眸中的欣喜之情洇染出来,蔓延到面颊上,丝毫掩藏不住内心的狂喜。
桑若寜心中直犯嘀咕,他见到自己这般激动,是做戏给她看的,还是……真的对她有着喜欢,是因为想念自己,才会如此?
但她无法劝服自己相信这个想法,他……明明喜欢晴萦公主,还为了晴萦公主要与自己和离。
想起之前的事,她的脸色不禁沉了下去,那些伤痛,始终无法忘怀,且每每想起,她都心痛万分,又痛恨不已。
见她陡然变了脸色,萧尽泠的心随之揪起,猜出她定然是想起了之前的事,眸光不由得又黯淡了下去,面色略微变得苍白。
苏靖旻打量了桑若寜和桑若筠一遍,笑道:“在下奉命前来迎接太女殿下和长公主殿下,但夕城与邺城尚有两日之距,今日就请太女殿下和长公主殿下先随本王一同前往夕城的驿馆落脚歇息。”
桑若寜扬笑道:“如此,那便有劳三王爷带路了。”
苏靖旻微微点头,抬眼看见了桑若寜和桑若筠两侧站着的温亭彦和公孙锦,复又与他们打了招呼,而后领着桑若寜他们坐上了早已备好的天邺国的车辇,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往了夕城的驿馆。
夜幕降临,驿馆之中,宁静如水,大多数人都已入睡。
但桑若寜却夜不能寐,她在思索接下来自己该在天邺国做什么事,要如何做。
屋中墙角摆放着的两架纯金烛台上都掌满了烛火,桑若寜坐在打开着的绿纱窗下,左手撑着下颌,看着窗外在夜雨中伶仃的芭蕉树,只觉自己也如这在风雨中孑然一身的芭蕉树一般伶仃凄苦,眸中怅惘氤氲。
萧尽泠独身站在桑若寜所住的屋子斜对面的廊下,看见绿纱窗下她眉头紧蹙,眼含哀愁,飘零的微雨沾湿了她的发丝,让她姣好的面容看上去又多添了一分历经风霜的憔悴,他顿时心中宛如针扎般激起一股刺痛。
阿寜本就是个不喜拘束的性子,她心中仇恨未解,如今又成为了皇桑国的皇太女,只怕又增添了许多烦扰,见她独自一人时竟如此怅然不快,他心中心疼不已。
不能站在她身边为她解除烦忧,他心中黯然,面色颓唐。
从廊下轻声走过,他径直走到桑若寜的房门前,抬手敲响了房门。
须臾,房门被从里打开,一身水绿束腰锦裙的绿意从门后探出头来,看见来人是他,顿时皱下了眉,神色不善道:“你来做什么?”
萧尽泠略微尴尬,嗫嚅半晌,才道:“我来看看阿寜。”
绿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云麾将军,请您注意您的措辞,不是‘阿寜’,而是‘殿下’。”
萧尽泠挑了挑眉,无奈道:“好吧,我来看看,你家……殿下。”
绿意侧身不看他,高傲地扬起头:“殿下不会想见你的,你走吧。”
萧尽泠蹙眉道:“绿意姑娘,我知你心中气我、恨我,不想看见我,但我此来,别无他意,只是想见见阿寜,向她道歉,还请你成全我,放我进去。”
绿意转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了,不是阿寜,是殿下!”
这个差点害死了公主殿下的骗子,他不配再叫殿下阿寜!
萧尽泠叹息一声,再次无奈道:“好,我想见见太女殿下,为过往之事向她正式道个歉,还请你成全我,放我进去,可好?”
绿意双眼圆睁,直直瞪着他:“不好。”
说罢,退后一步,双手展开,欲要关门。
萧尽泠连忙伸手抵住门:“绿意姑娘,你何苦非要如此?我只是过来道个歉,你都不许我进门吗?”
绿意冷哼道:“殿下不会接受你的道歉的,你对殿下的伤害,岂是短短几句道歉就能抹平了的?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赶紧打道回府去吧,我和殿下,都不欢迎你!”
“我知道我欠阿寜的,一时半会儿还不清,我会用我以后一生的时间来偿还她、弥补她,但现下我必须要见到她,请求你,让我进去。”
当初听闻阿寜未死的消息,他欣喜若狂,连着激动了好几天,日日夜不能寐,巴不得立即赶到皇桑国去见她一面,向她诉说他的歉疚之情和相思之情。
但他也只敢想想,并不敢真的去皇桑国面见她,她定然不会想看见他,他也被众多公务绊住,无法脱身。
后来得知阿寜要护送她的长姐前来天邺国和亲,他便下定决心,这一次,他一定要亲自见到阿寜,好好对她道个歉,她在天邺国这段时间,他一定会好好待她,哄她开心,无论如何也要抓紧这唯一能接触到她的机会。
不求她能原谅自己,但求问心无愧。
白日里在渡口见到她,他心中风浪滔天,心潮澎湃,欣喜若狂,激动不已,却碍于如今各自的身份以及周围的众多人,无法与她有过多的交流,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天黑之后,他便独身寻了过来,只想亲眼见见她,与她说说话,聊表相思之情。
已经一年未见了,曾以为永远离开了他的姑娘终于又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这一次,他什么都不想再去管去顾了,只想费尽心力讨她一人欢心,博她一人笑颜。
他想为自己活一次,勇敢去爱她一次,就像一年前她爱他那样义无反顾,绝不回头。
她曾经为他做过的一切,他也想都为她做一次,报答她曾经对他的爱,弥补他当初对她的伤害。
这条路务必会遇到许多艰难险阻,但从此以后,他都会坚定向前努力去克服,这一次,他再不会犹豫,再不会远离,再不会退缩。
“你做梦!”
绿意继续往前推门,萧尽泠却死死抵住门板,她关不上门,气得吹须瞪眼。
听见门口传来争执声,桑若寜颦眉,出声问道:“绿意,怎么了?”
绿意还在恶狠狠瞪着萧尽泠,回话道:“殿下,云麾将军说想见你,奴婢会挡住他,不会让他进来打扰到你的。”
闻言,桑若寜眸光一闪,随即眸色渐转深沉,眼底云遮雾绕,颇为晦暗。
他……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思量半晌,她道:“绿意,让他进来。”
既然接下来的三个月都需要利用他,那她便不能对他太过冷漠,需得暂时放下心中的那些仇恨,昧着本心偶尔拉拢他一下。
“殿下……”绿意转身看向她,面含迟疑。
桑若寜又重复了一道:“让他进来。”
绿意满眼诧异,盯着桑若寜看了好半天,见她面色冷淡,宛若霜雪天里盛绽的红梅,妖娆之中透出丝丝清冷,明显是说出的话没有转圜余地,只得转回身看向萧尽泠,恨恨地跺脚,闷声道:“殿下让你进去。”
萧尽泠面上浮上一丝欣喜,本以为想见到阿寜会很不容易,没想到她居然同意自己进去见她,他心下不由得生出幻想,这是不是证明……阿寜心里还是有他的?
他捏紧袖子,顿了须臾,才迈步走入屋内。
秋风浸入屋里,撩拨得烛台里摆放着的数十盏烛火纷乱摇曳,昏黄的烛光映照得屋中影影绰绰,坐在绿纱窗下的桑若寜背对着萧尽泠,身影也随着摇曳的烛光婆娑闪烁,让他眼前顿生一种朦胧之感,只觉得眼前端坐着的桑若寜十分不真切。
再次与她相见,他只觉一切都恍若隔世,也恍然如梦。
“阿寜……”他怯生生地开口,踌躇许久,见她毫无反应,又走上前几步,“好久不见。”
他淡云流水一般浅淡温润的声音随夜风吹入耳帘,桑若寜心中一动,背影微微颤了颤。
“嗯。”轻轻应了一声,她并未回头。
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她害怕抑制不住内心交杂的各种情绪,害怕自己会对他露出凶神恶煞、极度愤恨的神情,毁了心中的计划,所以不敢回头看他。
见她背影挺直如翠竹,纤瘦清秀,却透出丝丝寒气,如雪冷冽,萧尽泠眉眼低垂,眸光黯淡,她定然还在憎恨自己。
两相沉寂许久,他鼓起勇气再次启唇说道:“从前的事,我想再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桑若寜右手指尖敲击着桌面,眉梢一挑,眉宇间,升起一股讽刺的冷意。
她听他说了太多次对不起,然而无论他重申再多遍,她也决然不会再信他哪怕半句话。
然而,此时此刻,须得做戏。
静默了良久,她稍稍侧身,斜眼瞥了身后的地面一眼,语气淡漠道:“无事,都已经过去了。”
萧尽泠面上顿现诧异,须臾,又转为惊喜:“你当真……愿意不计较过往之事了?”
桑若寜皱了皱眉,心中冷哂,想要她不计较,这辈子都不可能!
但她面上却故作波澜不惊,回道:“嗯,过往之事,皆如云烟,早便消散了。过多耽于过去,只会令我自己不快,还记着那些劳什子作甚?”
以为她是真的想开了,放下了过去的诸多不快,萧尽泠欣喜不已,又走上前,靠近了她几步,胸口怦然而动。
嗫嚅须臾,他眉眼间蕴入深深的温柔,柔声道:“阿寜,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桑若寜挑眉,依旧背对着他,问道:“什么东西?”
还带了东西想讨好自己,真当她是那么容易就能哄好的?
他还以为她是当初长风寨里那个天真骄横、不谙世事,能容忍他烧了她的厨房,仅仅是送了一支簪子就能哄骗得她心花怒放的小丫头吗?
不管他送她什么,她的心,也不会为之动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