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尽泠左手中攥着一样物事,他将手掌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张色泽粉如桃花的信笺。
信笺不大,他一手便能全部攥住,信笺的尾端缀着一条青禾色的流苏,整张信笺小巧精致,典雅又不失可爱。
“这是我亲手做的红豆信笺,送予你。”他面上满含深情,眸中光华熠熠,期待着她的回应。
桑若寜怔默了良久,很是不愿意转头去看他那张令她心中生恨的脸,但又不能不理睬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后,她还是转过身,依旧是坐着,但总是与他对视上了。
总算看见了她的正脸,萧尽泠喜形于色,唇角止不住上扬,掩饰不住笑意。
阿寜的妆办不再如白日那般隆重,艳烈的绯衣换成了明艳的冰蓝色滚雪细纱长裙,芙蓉金步摇和各类华美的钗环都尽数取下,此时半挽着的发髻上只横簪着一根白玉簪子,簪头的形状还是她最喜爱的蔷薇花,如墨的乌发披散在肩头,额前几缕青丝垂下,整个人看上去清雅柔和了不少,没有了白日里的妖娆和戾气,却又略略含了些愁绪。
粉面娇颜,清冷似雪,微蹙的眉头看得他心中生怜。
他眸光微微漾动,她头上戴着的那只白玉簪子,多像他曾经送予她的白玉蔷薇簪,只是没有了那些耀眼的金丝和翡翠的青叶,人是却物非。
看着眼前的桑若寜,他稍稍有些诧异,心中暗叹。
阿寜比起一年前,成熟了许多,也更加美丽夺目,风华有成了,清冷中裹挟着丝丝妖娆的独特风致,真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艳美。
从前竟从未发现过,阿寜原来是艳丽的长相,但她的面容又凸显出了她的心境,她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清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萧尽泠打量桑若寜的同时,她也在静静打量着他,他长身玉立,一袭黑衣裹身,一半长发以云锦缎带束在脑后,一半长发自然垂落在肩后,显得深沉稳重,又谦和如风,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仿佛春风柔柔吹拂过一池春水,激起涟漪层层漾动般的和煦温柔,乍然看过去,宛如芝兰玉树,临风炫目,英姿勃勃,惹人心醉。
她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萧尽泠也是个极其温柔的人,至少性子极为温柔,却与她心中认为的最是温柔的百里轻尘的温柔不一样,百里轻尘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温柔,长相温润,性子也温柔,萧尽泠的相貌,却更为清冷,只是笑起来之时,谈吐之时,才会显得温柔。
看了他半晌,她不由得眯了眯眼,他还是这般俊朗好看,惊得人都快要睁不开眼。
姑父说南昭国皇室尽出倾国绝世的美人,无论男女,他的母亲是清河公主,乃是昔年南昭国的第一美人,姑父又说他相貌与他母亲生得极为相似,看来他这长相是随了他的母亲,得了南昭国皇室那优良的血统,才生得这般祸国殃民吧。
两人对视着,好半晌,也无话。
明明只是分开了一年的时间,却好似已经好几十年未见过面了,既熟悉,又生疏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萧尽泠心中泛出深重的悲哀,看着眼前这张再熟悉不过的娇颜,却再也不敢过分接近了。
“阿寜,送给你。”为打破沉寂,萧尽泠将左手往前伸了伸,终于吸引了桑若寜的注意。
桑若寜将视线落在他掌心的红豆信笺上,回想起他方才的话,皱眉道:“这是你亲手做的?”
“嗯。”萧尽泠点点头,“相隔一年,初次见面,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收下吧。”
桑若寜嘴角微扬,眸中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之色。
她伸手拿起他掌心的红豆信笺,打量了一番,心中的嘲讽之情更甚。
区区一张信笺,就想收买她,让她再不计较从前之事,真是天真!
信笺颜色粉如桃花,笺纸散发出淡淡的红豆清香,想来是他做这信笺之时在原料之中添入了红豆,倒是别出心裁,闻着也令她心旷神怡。
又见信笺尾端缀着青禾色的流苏,整张信笺小巧精美,虽然还是觉得这东西太过轻巧,但也看得出萧尽泠是费了一番心思才做成的,她心中,一时间,竟有些复杂难言。
须臾,她凝眸,只见信笺上以朱墨写着两行苍劲的字,她看着,也跟着启唇念了出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读完信笺上的诗句,她眸色陡地一沉,凛然看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尽泠抿了抿唇,而后叹息一声,坚定目光道:“阿寜,正如信上所写,我……很思念你。”
“思念我?”桑若寜面上陡然浮上戾气,讥诮又冷冽。
“阿寜,我说过的,我喜欢你。这么久不见,我很想你。”
已经失去过她一次,这一次,他只想对她直抒胸臆,不想扭扭捏捏将对她的爱恋隐晦于心不敢表达,他此次来见她,除了道歉,便是要送她这红豆信笺,对她表白。
当年她自比红药对他表明心意,如今他便以红豆信笺相赠于她,告慰对她的相思之情。
桑若寜唇边的讥诮之意越发深重,良久,她只嘲讽一笑:“你的心,变得可真快。”
当初为了苏寂弦要与她和离,现在却在她面前说喜欢她想念她,这样薄情的男人,他轻易就能开口言明的感情,她才不敢相信,也不会接受。
知晓她还是释怀不了他为求娶苏寂弦卧底长风寨的事,她的讽刺,萧尽泠沉默接受,无言辩驳,只求不要惹怒她,令她再把他拒之门外,不肯与他见面就好。
反复观看着手里的红豆信笺,桑若寜突然一挑眉,眸中涌现出轻蔑之色,扬手将红豆信笺从绿纱窗口扔了出去。
眼见着红豆信笺随风飘落在窗外的地上,雨丝如织,瞬间将红豆信笺浸湿,上面的朱墨洇染开来,他亲手写上去的字迹瞬间模糊,萧尽泠心中一痛,看向桑若寜。
他痛苦的神色桑若寜一一看在眼里,心里却只有报复的快感,丝毫惋惜之情都没有。
她略略含笑道:“抱歉,我不喜欢这种矫情的东西。”
萧尽泠唇角扬起一缕苦笑:“你果真,还是记恨着我的。”
说什么不喜欢矫情的东西,只不过是嫌他这个人矫情,不喜欢他这个人罢了。
桑若寜含笑不语,侧过头看向窗外,眸中浮现一丝得意。
这也是她的一个手段,欲擒故纵。
不管萧尽泠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他现如今对她还是有着深重的愧疚的,她姑且信他一回,信他对她有着一些喜欢,正好趁着他对她怀着感情,好好冷待他一番,之后再时不时给他一些热络,他定然会缠上她,舍不得离开她,她才能引他上钩,带他入套。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平缓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绿纱窗前,停住了。
桑若寜和萧尽泠对视一眼,都看向窗外。
须臾,脚步声又起,一道人影出现在窗前,桑若寜定睛一看,是冷侵衣。
冷侵衣看见了掉落在窗前地面上的红豆信笺,他将信笺拾起,仔细查看了一番信笺,虽然上面的字迹已被雨水洇湿,朱墨晕染开来,有些模糊了,但他仔细看了许久,还是看清了上面所写的内容。
他站在窗外,转头,看见了窗内坐着的桑若寜和站在她身后的萧尽泠。
他不由皱眉,他认识这个男人,他是天邺国的云麾将军,叫萧尽泠,白日里在渡口见过。
“你为何,在姑娘房内?”他语气不善,问道。
萧尽泠怔然,冷侵衣是一个他全然不识的人,方才对阿寜讲的那些话,他不可能告诉他,便怔默着,不知该如何回话。
看出他的尴尬,桑若寜代为答道:“侵衣,你别紧张,他只是我的一个故人,来找我叙旧罢了。”
“故人?”冷侵衣惊疑不定,又看了眼信笺上的诗句,“给你写情诗的故人?”
桑若寜面部抽搐了一阵,也略觉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萧尽泠打量了冷侵衣半晌,看他和阿寜好像很熟悉的样子,阿寜对待他也不似对待自己那般冷漠,他顿觉吃味。
“他是谁?”他问道。
桑若寜扬笑道:“他是我的贴身护卫,叫冷侵衣。”
不过是向他介绍他而已,却笑得那般灿然如花,一时间,萧尽泠心中更是吃味了。
蓦然想起,他当初知晓阿寜尚在人世的消息,便是和一个叫冷侵衣的人相关。
天下传言,皇桑国的绯羽公主收了一个年轻俊美的贴身护卫,名叫冷侵衣,原本是禹州城减梅山庄的小公子,因缘际会结识了绯羽公主,公主嫉恶如仇,为帮小护卫报仇不惜灭了皇桑国武林中的第三大门派姜家堡,可谓是公主一怒为蓝颜,顿时成为天下美谈。
看来,眼前这人,就是传闻中的减梅山庄小公子冷侵衣了。
阿寜就是为了他,灭了姜家堡满门么?
萧尽泠注视着冷侵衣许久,眸中渐渐露出防备和不悦之色。
冷侵衣对他也毫无好感,眸中也涌出危险之色,锋芒毕露。
捏紧红豆信笺,冷侵衣眯眼盯紧了萧尽泠,语气极为冷冽道:“你轻薄她?”
萧尽泠挑眉:“何以见得?”
“大晚上写情诗递给一个未婚姑娘,信笺又遭扔出窗外,显然她不愿意接受你这些淫词浪语,自然是你轻薄她。”
萧尽泠心下无语,与他冷然对视,两人之间,顿时箭弩拔张,气氛凝滞。
冷侵衣素来性冷话少,如若激动又话多,便代表他要生事了。
桑若寜连忙戒备地看向他,解释道:“侵衣,他没有轻薄我,你别多想。”
冷侵衣却全然听不进去,只是冷冷看着萧尽泠,半晌,咬牙切齿道:“登徒浪子,找死!”
语罢,他抽出背后长剑,挥剑朝着窗内的萧尽泠刺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