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兮一愣,再看季安一脸随意的笑意,飘忽的双目之中也瞧不出来半点真诚,这话却像是连《礼经》都没学过的少年在信口开河。
此刻的季安虽然尽显渊兮厌恶至极的轻浮姿态,但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心脏竟然砰砰的快速跳了起来。
“难道这就是……”
突然想到某个可怕的事情,渊兮狠狠的皱了下鼻子,暗道:“我怎么可能喜欢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心跳得快只不过是我的羞恼。”
渊兮却是忘了两人年纪相仿,说季安是个小屁孩,而她自己也不过就年芳十五而已,尽管她的十五比之季安多了不知多少的精彩阅历,但碰上这种事可是与阅历无关的,所以她自然是无法理解内心真实的想法。
她此时便如同神州之中每一个少女一般的想法:定要否决此事,然后极力嘲讽季安,或者也可以说他是个好人!
但还不待她夸赞季安是一个好人,季安却又兀自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笑得双眼都眯成了一道缝。
他凑近渊兮的耳旁,用双手包裹住嘴唇与左耳,神神秘秘的说道:“我有一个叫金平梅的师兄说过,一男一女躺床上还能练功呢!”
渊兮一时没反应过来此言何意,所以任由季安继续讲道:“好像有老爷爷推车,仙女坐蜡,蟾蜍爬石,嗯…还有很多功法的名字我记不清了,不过据说只需练好这些功法便能理解到何为阴阳之交,从而在亲近天道上更进一步。”
渊兮终于明白了过来,顿时就把什么“我娶你”以及她要夸赞季安是个好人之类的话从脑子里甩出去,若这话是实体的,她必然还要踩上两脚才觉得能够清干净耳朵。
“哈哈!”
季安突然打了个响指,又用手裹着嘴唇,悄声道:“我想起来还有一门功法,叫毒龙钻!”
渊兮面色大变,忍无可忍,仍揪住季安腰上肥肉的手瞬时发力,可谓是把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而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一拳就往季安左眼眶砸去,同时大喝:“季口水,你去死吧!”
左眼迅速肿胀了起来,甚至后来居上,渐渐与黑紫的右眼眶并无二致,季安倒吸着凉气,愁眉苦脸的一手轻揉双眼,一手捂着想来已被掐成青紫的腰间嫩肉,不知自己又是说错了什么。
拉着两人的毛驴嗯嗯昂昂的欢快叫了起来,像是在大笑,结果却只迎来了车夫几鞭子,疼得它加快了蹄子上的动作,于是驴车很快就要出了镇子。
这一路上镇民们指指点点,但在一群持棍守卫不怒自威的气势下,也只敢小声的交头接耳。
“不是明个儿才献祭吗?”
“也许提前了吧!”
“咦,那是什么玩意?”
有人指向中间的一个守卫于怀中抱着的一个纸人,显得十分惊讶:“这是去祭奠以往被他们残害的孩子们吗?”
“老张,你他娘的别瞎说话,你又没亲眼见过柳家真献祭了孩子!”
路边街上长得五大三粗的屠户将一把砍肉刀狠狠的砍在案板上,对老张说着瓮声瓮气的话:“多少年了,这镇子的十多万人,谁家没受过柳镇守的恩惠,如今光凭李项的几句谣言,你们就要把那些恩惠当成是喂了狗吗!”
老张被那砍肉刀晃得眼睛生疼,连忙往人堆里挤了挤,待他觉得屠户无论如何也刀不及自己之时,又小声嘀咕起来:“每年明日的那个时候,都是要让一帮狗腿子驱散湖边打渔的乡亲,谁知道是不是在害人性命呢。”
屠户显然听力是极好的,当即大怒,把砍肉刀往空中挥了挥,喝骂起来:“好你个张大,早些年间你家遭了灾,若不是柳镇守免了你三年佃租,还送吃喝给你,你又岂能有命在这胡说八道。”
张大不知是惧怕那于半空挥舞的刀,还是被人说到了软处,他不再说话,然后挤出人堆,钻进一条巷子失了身影。
此时小巷一旁的一家药铺的门帘被一个小药童掀起,一个腰挎诊箱的郎中从中走出,当他看见驴车上的季安的时候,不由讶然道:“这不是柳镇守家里的修士老爷吗,竟然被人治好了!也没听说有大夫往镇子来啊。”
小药童看向驴车离去的方向,紧了紧被风吹开的衣襟,问道:“柳老爷是不是要带着修士老爷去吉利湖降妖啊?”
郎中叹了口气:“希望是如此吧!柳镇守这三年来实在是老了太多。”
身为医家弟子,这郎中并非是个浅薄之人,显然是从三年来的蛛丝马迹中猜测到了什么。
此时寒风突然四起,路边看热闹的镇民一哄而散,很快便各自回家,同时也把各自听到的各种小道消息迅速传遍邻里,传遍镇子,传遍周围乡村。甚至引来有些胆子大的扛着寒风,远远跟随在车队后边,偷偷摸摸的往吉利湖的方向行去。
吉利湖很大,但很平静,若妖闻无人传,那便没谁会想到这平静之下居然有两只眼妖。
钟云等人站在湖边,漠然的注视着趁天气略有回暖,而湖面也解了冻的机会,在湖里打渔的百姓们。
当他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与车轮的响动,便转身望去,总算瞧见了姗姗来迟的季安等人…以及远处黑压压的一群人。
季安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到湖边,顿时心情大好,此湖比涧溪大了不知多少,但又不及当初所见的大河,可它的温柔却让汹涌大河望项其背,即使狂风呼啸,也吹不起一点波澜。
在这温柔之下,季安忍不住诗兴大发,脑中暗藏于书影的诗词便脱口而出:“啊……那个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楚亚力本是满脸嘲笑的盯着这眼肿得不像话的少年,可听了这诗句,顿时便不见了嘲笑,唯留惊讶。
尽管他只知楚国云梦泽,不知岳阳城之所在,尽管这残句气势雄浑,与这平静的湖泊没有半点相干,尽管……但自小便受儒学启蒙的楚亚力情不自禁的有些佩服的意思挂在了脸上。
“哈哈,季老爷可真是才高八斗。”
柳枳在路途中听了柳彻淡新鲜收集来的消息,对季安的称呼转变得极为流畅。
季安面朝大湖,负手在后,心安理得的领了这夸奖,心头也为终于有人承认了自己修士的身份而感到欣慰。
而一旁的钟云听到“老爷”二字,不免瞳孔一缩,不过也仅是瞳孔一缩而已。在他看来,季安那微不足道的元气波动,顶多就是打通两三条经脉的两仪境修士,而自己四人皆是两仪境后阶,人人都有八条经脉以上的元气,所以仍不值得他多加关注。
钟云有些不耐的冲柳枳喊道:“柳镇守快些引出眼妖吧!”
柳枳歉然道:“稍等!”
紧接着他挥了挥手,身后一群守卫便分作两拨,一拨上了湖边早已备好的破烂小木船,一拨往后,凶神恶煞的拦下尾随而至的一群百姓。
柳枳解释到为何要让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百姓跟随:“明日无论如何都要了结此事,也就不怕大家知晓了。”
季安暗道:“也对,如此一来,这柳大叔便能为家族正名,好叫镇民们知道他从未害人性命,只不过一会将要出现的眼球妖怪,他又要如何来解释呢?”
在季安胡思乱想着柳枳是否要把一切事情都如实告诉镇民们之时,湖面上的渔民终于被驱散了干净,而守卫们也飞快的划船回了湖边。
柳枳冲钟云方向颔首,抱着纸人的守卫便会意上前。
守卫恭恭敬敬的递上纸人,道:“钟老爷,还请劳您大驾,把这纸人投入湖中以引妖怪出来。”
钟云不接,眼神冷漠的看向楚亚力,而楚亚力又看向张士多,张士多本想看向师弟何徳,但想到这师弟出自琅琊世家,便暗骂一声,硬着头皮接过了纸人。
何徳一手提纸人,一手掐诀,然后一脚踏入湖中,不过却并没有沉入湖底,而是犹如踩在了平地上,在湖面踏水而行。
“原来这就是修士啊,真不愧被咱称了一声修士老爷!”
远处的百姓们对这水上行走的手段羡慕不已,也不管自己有没有修行资质,皆是议论纷纷的在那后悔没去拜入百家。
而何徳很快便走到了湖中心,只见他把纸人往天上一抛,便不顾形象的急冲冲的往湖边奔跑,好几次都险些被激荡起的水花绊倒,看得季安甚至为他着急起来。
当这人刚上了岸,湖里顿起波澜,纸人落入湖中,一圈圈的涟漪荡开,随后那湖心更是以螺旋之势向下凹陷,围观百姓们见此更是连连惊呼。
“轰!”
一声巨响,一颗直径丈余的大眼珠子拖着长长的一条血肉跃出湖面,柳枳干咳两声,而后柳彻淡趁此机会对眼妖大喊:“这是开胃小菜,明日正式献祭。”
没见到妖怪的时候,谁也没说过一个怕字,而平日里说起湖中妖怪,大家也都只是当作饭后谈资,从三年来仍有人在湖里打渔就能看出大家并没有真的相信有湖妖。
至于既然不信湖妖,又为何要抹黑柳家,大概是想要亲手推到一面坚墙的人性使然吧!
这时亲眼见了妖怪,百姓们连忙惊呼着慌乱后退,相互推搡,而路面坎坷,眼见着就要发生踩踏,好在有人及时大呼“有修士在此”,众人这才停了下来,但仍是紧盯湖妖动作,准备着随时拔腿就跑。
那半空中的眼珠子的瞳孔转了转,这也没有嘴巴,但就还真发出了声音:“做得好!”
简洁明了的说了句话,眼妖便重新落入湖中,将那纸人也给顶入了湖底,而湖面再次平静了下来。
慌张的百姓们这才拍拍胸口,松了口气,此时看清了柳枳是如何给湖妖献祭的百姓们,大多数人的心里都出现了一丝对柳家的惭愧。
正如屠户所说,柳家在此立家数百年,做了这么多年的镇守还能继续做下去,更多靠的是向周围百姓们施以善政、恩惠,所以算得上是全镇镇民的恩人。
一想到大家伙儿捕风捉影,听信了据说是李项的谣言,三年来以讹传讹,不遗余力的抹黑柳镇守家,众人都是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驴车上死气沉沉的柳镇守。
柳枳没有发觉镇民们的变化,只是有些艰难的合手,然后热切的对钟云拱手道:“钟老爷可有把握?”